整个后方战场都成为了瓦砾,加上全体防空班组弹药严重不足,就目前战况而言,必须尽快摧毁最后一辆重坦。
这意味着又一场恶战,但负责第二道纵线侧翼防御的第十,十一,十二三处阵地的守军没有丝毫犹豫。
「按照原计划,我们负责牵制,打掉他们的眼睛,你们十号阵地先行隐蔽,想办法打停发动机。」
在机舱中,车长正透过潜望镜看向前方的路。
除了满地雪白与路边散落的砖块瓦砾外,他并没有看见任何拦在路中央的反坦克阵地,甚至连回填的壕沟都没有再出现过。
除了柴油机的轰鸣,安静得出奇,这使得他想起了方才通话中的一句邻车车组的警告。
「他们有爆破手,随时会从路边冒出来!」
这句话成为了车组的噩梦,于是坦克放慢了速度开始搜索敌人,这无疑是个致命错误。
当一串炮声接连响起时,观测手在匆忙中索敌,视野中却早已是一片零乱,密集的火力已经打碎了炮瞄镜。
机舱里乱作一团,车长下令拐回主路,却又有人支出火力点在主路前面,应当倒车退回去,炮手尝试开火,但除了把前方的路炸得更为稀碎外别无进展。
与此同时,十号阵地也出现了麻烦,在清理完散兵线后,他们只剩下了最后半个弹匣的炮弹,而这最后十五发,终究没能磨穿它的装甲。
这是叛军真正的长车,也是唯一一辆挂载了厚层反应装甲的重坦,他们不想因为触雷而白白浪费,于是把它调到了后排。
防空班组中的观测手发现炮塔顶盖被打开,知道要坏事,于是赶忙示意全体卧倒。
「对面坦克机枪手即将火力压制我点,请求集火!」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比机枪手火力先来一步的,是炸开的榴弹。
「前线各单位注意,立即收拢至第三纵线,炮营已展开对前线阵地防区的覆盖性打击!」
在此次榴弹炮远火覆盖中,守备部队的防空炮被炸得所剩无几,许多战士因来不及撤离而被误伤,共计减员近百人。
但这里更是叛军的坟场,除了畏缩于桥头空当的指挥车与少数警备人员外,投入战斗的所有军力无一生还。
焦土遍布的大地上,盛放着铁与火的炽热花团。
在炮击结束后,迪米特里收拢了撤回来的队伍,看着眼前满脸灰土,衣着破损,眼神却依旧坚定犀利的三十二人,郑重的报以军礼。
「战士们,你们在这里抵挡住了叛军的进攻,挡住了他们不可一世的坦克铁流,是你们亲手折断了他们侵略的刺刀!因为有你们,整个后方战区还在,首都防御圈还在!荣耀属于你们,中央装甲师因你们而光荣!」
少将很清楚,叛军一时半会很难再度反扑;到目前为止,与叛军的第一次交锋,也算是以惨胜结束,前出阵线已经超负荷发挥了它所有的作用。
又一支侦察小组穿过了废墟,从铁桥悄悄渡河,这次他们的目标是完全摸清这只叛军的底细。
「现在你们需要去后方休整,前出阵地会由新的人手接防,我将直接申请战功表彰,我们的荣誉绝不能容忍安全局的懦夫染指。」迪米特里向后方主阵地下达了增援的命令,随即中断了通话。
「报告,中央指挥部即将召开新一轮作战会议,我们必须现在就返回。」一旁的副官走向了少将,将最新通告转达给他。
「那么,按预案进行。」
「是!」前出战线最高指挥官回以军礼,目送两人乘车离开,消失在无垠废墟的尽头。
从战略而言,已经达到了预期,而自己也完成了这个临时任务;但是有关于炮兵阵地未经通报直接远火覆盖一事,迪米特里认为有必要回去问清楚,至少他需要查出来是谁在瞎指挥,近百人的误伤,必须由当事人承担这个重大决策失误。
一路无言,最后半程他选择了略作休憩,直至此刻他才想起来,自己已有三天没睡好觉了。
东线极北军事区。
从夺回的控制点出发,你们已经连续行军六个小时,这是注定单调的旅程。
仍是这片白雪覆盖的道路,仍是这片莽莽臻臻的泰加林,唯一的不同,只是起伏的丘陵变成了远处巍峨的山脉;在这片绵延千里的群山中,有这么一座军事重镇叫洛契卡,外号「北方工业的心脏」而那里,就是你们的目的地。
这六小时的漫长行军,与抵达洛契卡的交通线全长相比,仍不值一提,你看看手中的地图,按照现在的速度,几分钟后至少将到达沿线的一个补给点。
你突然想到了昨晚的经历,尤其是那句话。
「你只是没见到我们的大部队,等他们事成了,早晚会为我们报仇!」
科里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投机分子,这也就说明了他当时与军方的合作只是用来产出异己扩大势力范围的手段,而他最终撕毁协定,也是预料之中的事。
东线战区面积广阔,且较其他战区而言,人烟更为稀少,这就暴露了一个问题:不可能把军力铺开布防,于是在这片辽阔的山林中,至今仍盘踞着大小势力,只是因为军队装备精良,一般不会有人蠢到打军方的主意。
在你的记忆中,除了科里诺,还有另外三个大势力,正因这层制衡的关系,洛契卡延伸区的治安反而不太差;也因此,科里诺并不会把他的大部队调离基地太远,像这种行动,并不多见。
你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他想控制沿线铁路策应叛军这确实不无可能。
这时,你感到机甲正在怠速运转,于是站起身来。
「果然还是要停车补给的吧,指挥官~」萨摘下了头盔,笑呵呵地看向你,一副「我就知道是这样」的意味。
「嗯,」你点了点头表示赞同,随后摘下了机载广播的话筒。「前面是补给点,临时驻扎一下。」
就这样,一直钢铁雪狼与一辆运输车开进了补给站整备区。
「已核验通过,想必是兄弟部队吧,整备区正在准备补给维修,我们这边对于进出单位需要登记一下详情…」
你与萨从机甲上缓缓爬下,迎面而来的是头戴冬季军帽,身着雪地军衣的站长,「因为最近时有匪帮袭扰运输线,所以我们加强了监管。」他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并递来一支笔示意填表。
你如实填写了所有栏目,并与站长交谈了几句。
「我这里有消息称科里诺大部队已离开基地,是否与你们描述的相符?」
「应该错不了,但这种情况实属少见。」
「我体验向洛契卡发电预警,因为他们极有可能是冲着铁路线去的。」
「事关重大,我这就去核实并联系上级,感谢提供线索;对了,单据还是由整备区出具。」
你看着站长一路小跑赶回办公室,心里明白又少了些麻烦,因为在回洛契卡复命前,一切非完全正式的行动记录,还是越少透露的越好。
「走吧,萨。」你领着萨走向了杂货店。
有时最需要的补给,不只是燃料。
「你好啊,欢迎光临。」你刚推开扶手门,从柜台边便传来了一句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你看了看看店的女孩,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两股栗色发辫搭在双肩垂在胸前,双手正支在柜台上,只是右手食指还夹在放于桌面的那本书中,临时标记着刚才正在阅读的页码,你从那鲜明的服饰可以看出,她还是个学生。
你又看了看她身后墙上的货架,在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些常用的必需品。
「麻烦拿一点黑茶来罢,」你顿了顿。「冒昧问一下,才放假?」
萨站在身旁,好奇地看向你,又看向了正在拿货的店员,像是再问「难道你们以前就认识?」
「哈哈——」她不加掩饰的笑出了声。「早就放假了,你看今年的雪多大,甚至好多地方这会都在商议是不是该延后开学日期了。」她看了看货架,一边是纸袋装的,一边是铁罐封装。「要袋装的还是?」
「对,来一袋。」你毫不犹豫的说道,或许你更应该说「一条」,因为用纸袋包装的,是一条有锡箔纸包着的早已烘焙好的茶砖。这不由得勾起了你的一丝回忆。
在寒冷的冬日,屋外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每天下午当你与朋友在外边滑完雪或是溜冰归来,推门总能看见那个熟悉的带着头巾的忙碌身影——你的母亲——在看见你疲惫的身影后,几步走向橱柜,打开最上层的对开门,从搁板的最左侧抽出一个姜黄色印有绿字的纸袋,拉出里面的茶砖,用棱角部位在窗台上磕几下,再打开锡箔纸包装把里面的碎茶饼倒在那个带把手的木杯中,冲上热水,还笑着问你是不是又要加一颗方糖,她最了解你,她知道孩子们总是喜欢吃甜食。
你知道黑茶泡出来,总是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可在你的记忆中,母亲端给你的热茶永远是甜的…
看着那袋茶砖被取下来放在柜台上,你的眼神难掩一丝心动。
「还要其他的吗?」
「再来三罐炼乳好了。」你平静的说道,悄悄看向了那本书——女孩在取货的时候抽回了手,现在它彻底的合上了。
但你还记得一个细节,有一页是带着花纹的章节封面,你靠着对当时书页厚度的回想,又翻到了那一页,并以封面向上的摆法反向扣在柜台上。
而至于炼乳,一方面也是承载着几乎所有孩子的童年回忆;但更重要的是,这种高热量的零嘴,极其适合作为应急干粮使用;而且,或许萨也会喜欢也说不定…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哦,谢谢,我忘记找书签了。」
「举手之劳,对了,这是本不错的书。」你侧过身对萨说道,「萨,你也选点想要的吧,我买单。」
「真的吗指挥官~」听见这句话让她两只耳朵抖了一个激灵,眼里满是期待,那蓬松的大尾巴也轻轻的摇摆着。「那我要——这个!一整罐都可以带走吗指挥官?」
「没问题…还有吗?」
「没有了,就要这个~」
那是摆在柜台边上的一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
你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了皮夹,拿出了五十鲁比的钞票。
「没算错的话,找三个鲁比。」
她用计算器又算了一遍,红着脸笑着找了三个鲁比。
「我相信只是因为这本书太精彩了,吸引了你全部注意力;多口一问,你最喜欢的是书里的哪个人物?」
「克利切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眼里满是别样的神采。
「不错,他是一个出色的战士,但他更是一个心系家庭的好兄长;这么说来你一定很钦慕你的哥哥吧。」
「这都能被你猜出来哈哈,」她微微一笑,「但是也不完全正确,其实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很远房的表兄,他叫迪米特里。」
「难得的奇遇,在这之前我几乎从来没机会与朋友一起这么畅快的聊聊自己喜欢的书,不过我想我们得先离开了,抱歉打扰你看书了。」
「哪里哪里,欢迎下次光临。」
你把罐子交给萨,右手提着购物纸袋,左手拉开了扶手门,就这样,你们走出了杂货店。
「谢谢指挥官~」萨抱着装满糖果的罐子,一步一跳地跟在你的后面。「还有啊,指挥官你和她一定认识吧,刚才看你们聊天感觉很熟识的样子诶~」
「其实并不是,」你释怀的笑了。「只是说,与其活在整日对战争的麻木中,不如选择让自己过得快活一点,哪怕短暂…你看她笑起来的时候,那是多么愉快啊,她一定也是很久没有见到她喜欢的人了…」
萨抬起头来看向了你。「指挥官你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帅气诶~但是萨真的很少看见指挥官笑是为什么…」说到这里,她又悄悄低下了头,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也轻轻垂了下来。
「其实,谁不喜欢笑呢;只是我们的笑,都已经上交国家了;战争呵,只会给人以无线的悲哀和吞噬一切理智的仇恨,为了强忍住悲伤与愤怒,久了就只剩下了麻木,这样还有谁笑得出来呢…」你笑着说出了这段从未有人问及的心事,此刻却感到一种释然。
萨没有再说什么,看着你的表情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重与严肃,她也感到满心欢喜。
这时,你感到你的生活,从幸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如果没有那次遇袭,你可能将继续执行任务,或是整训一茬又一茬的新兵,那样的日子如齿轮般机械,如黑白照片般单调;但是她的到来,却使你在失真而单调的生活,又逐渐恢复了色彩,现在你所感到的,不只有成天打交道的钢铁的冰寒,还有生活的温度,确切来说,是萨的温度…
「或许,你的出现真的是上天安排的奇迹罢。」这句话你并没有选择说出,而是选择了记住。
随后,你们回到了机舱中先行安排物资,你还特意用破布给罐子多蒙了几层防止被撞坏。
在整备区对接完单据后,你找到了正在待命的四人。
「我去买了些茶,今晚我们真的应该一人煮一壶来喝,连续的行军过于令人窒息;但是我们现在需要重新出发了,走罢。」
「是,长官。」
「那确实是一本好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书名叫《刺刀·青春·玫瑰》下次有机会记得给他们看看…」你关上了舱门,向记事本上又加了一行,随后便回到了驾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