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淤血顺着下巴滴落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浓稠的液体穿过网格的缝隙砸向下方的无底深渊。
此筠双膝跪在血泊中,干瘪的气管里挤出粗糙的嘶嘶声。
【红视】疯狂闪烁,大面积爆裂的红血丝彻底覆盖了眼白。
站在她前方半米处的完美躯体没有任何退避动作。
“柊羽”低下头,紫色的瞳孔倒映着脚背上的血迹。
虹膜边缘的光圈完成了一次机械的缩放。
“污染源已确认。目标体征衰竭率百分之九十四。”
平稳的声线在安静的环形空间内回荡。
“向主控终端发送清理请求。等待管理员指令。”
这只是一具被清除了缓存的硬件。
此筠的大脑强行掐断了所有感性。
她那超频的算力重新集中。
记忆数据存在备份。
底层逻辑中必定留有历史挂载点。
只要解开底层协议,找到那个名为“羁绊”的数据包,就能把那个会生气的、会做玉子烧的灵魂重新灌注进这具躯壳。
此筠抬起沾满黏稠血液的左手,扣住中央主控终端的金属边缘。
左腿大腿外侧翻卷的皮肉随着发力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喷出,在白色的瓷砖上冲刷出一条新的血痕。
她硬生生撑着控制台的台面站了起来。
战术靴的鞋底在金属网格上拖出两道刺耳的刮擦声。
她将插在接口里的数据线向内按压到底。
双手悬停在终端巨大的全息键盘上方。
十根手指抖动着。
“嗒嗒嗒嗒——”
指尖砸在虚拟按键上。
敲击速度突破了这具重伤肉体的极限。
暗红色的血指印随着指尖的跳跃,快速覆盖了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按键区域。
终端巨大的全息屏幕上,红色的【非法访问】警告被一行行强行写入的破解程序覆盖。
她直接略过了所有表层文件,向最底层的加密扇区发起冲击。
【检索指令:Memory_Recovery(记忆恢复)】
【检索指令:Bond_Data_Backup(羁绊数据备份)】
【检索指令:Vessel_02_Historical_Archive(修复模块_02历史归档)】
屏幕的强光打在此筠布满血污的脸上。
在她的身旁,“空白柊羽”赤足站在冰冷的金属底座上。
紫色的眼眸平移,视线锁定在敲击键盘的此筠双手上。
她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疯狂榨取生命进行骇入的重伤活物,与一台毫无温度进行物理旁观的生物容器,站在这个埋葬了上万具残肢的圆柱形空间正中央。
屏幕中央的数据流猛地停滞。
一条被密码锁住的红色隐藏路径在此筠的强行解包下暴露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行刺目的红色字符:
【File_Found:Bond_Catalyst_Event_Crash(羁绊催化剂_车祸事件)】
########
【File_Found:Bond_Catalyst_Event_Crash(羁绊催化剂_车祸事件)】
这行刺目的红色字符占据了主控终端屏幕的正中央。
在此筠的认知里,【车祸】这个词与【原罪】、【愧疚】、【偿还】等词语死死绑定。
她的十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
【指令:强制解包。】
屏幕上的红色文件夹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密码输入框。
【请输入四位数访问密钥。】
此筠没有犹豫。
她的大脑在零点零二秒内穷举了所有可能的弱口令组合。
1234。
0000。
8888。
一连串的【Error_Access_Denied】。
她停下了无意义的穷举。
在如此庞大的数据库里,用弱口令加密核心事件,这种低级错误不可能发生。
密码必定与这个【摇篮计划】的底层逻辑相关。
此筠强行调动起那颗被剧痛和失血折磨到极限的大脑。
【红视】重新启动。
猩红的滤镜将整个数据库的构架图投射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放弃了对文件夹本身的破解,转而逆向追踪它的数据调用链。
她发现,这个被命名为【车祸】的红色文件夹,它的上级关联文件,是一个名为【S.C_Biometrics_Baseline(白井此筠_生物特征基准)】的档案。
而那个档案的创建日期,是十八年前的11月12日。
是她的生日。
此筠那双沾满暗红血污的手指,悬停在虚拟键盘上方。
眼球盯着屏幕中央的四位密码框。
她抬起右手食指。
“1。”
指尖点下。
“1。”
第二次点下。
“1。”
“2。”
【1112】。
四位数字输入完毕。
“滴——”
一声轻响,密码锁解开。
【密钥正确。正在解包核心事件录像……】
屏幕上的乱码向两侧排开。
一张占据了半个屏幕的视频播放窗口直接弹了出来。
画面是黑白的,带有老旧监控探头特有的雪花噪点。
视频左下角显示着一行跳动的绿色波形图:【Target_Driver_Neuro-Signal(目标司机脑神经信号监控)】。
画面视角固定在重型货车的驾驶室内,正前方是一块布满灰尘的挡风玻璃。
视频开始播放。
没有声音。
货车行驶在一条熟悉的双车道公路上。
挡风玻璃外,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十字路口。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
画面正前方三十米处,一辆银灰色的家用轿车正在路口减速。
那是十五岁时,柊羽父母开的那辆车。
绿色的波形保持着平缓的起伏。
货车驾驶座上,司机右脚的肌肉收缩,踩在刹车踏板上。货车的速度仪表盘指针开始匀速下降。
视频画面右上角,一行红色的系统指令准时切入:
【Time:15:02:44】
【Override_Protocol_Initiated(覆写协议启动)】
【Target_Neural_Network_Locked(目标脑神经网络锁定)】
随着这行红色指令的出现,左下角那条平缓的绿色脑神经波形瞬间被打断。
大段大段的红色代码呈锯齿状,强行覆盖了原本的绿色波峰。
录像中,司机的身体猛地一僵。
画面的震动幅度剧烈增加。
货车司机原本放在刹车上的右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移开。
原本踩在刹车上的右脚离开踏板,脚掌平移,以最大力度踩下了油门。
货车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速度仪表盘的指针瞬间飙升至红区。
50km/h。
70km/h。
90km/h。
重型货车在距离十字路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全速加速。
银灰色的轿车占据了整个挡风玻璃的视野。
画面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满屏的碎玻璃碴向外飞溅。
银灰色轿车的左侧车身在巨大的动能撞击下向内严重凹陷、变形。
录像在撞击发生的第零点五秒定格,随后彻底黑屏。
无声的黑屏持续了两秒。
随后,全息屏幕的正中央,跳出了一排排绿色的系统结算日志:
【Action_Report(执行报告)】
【外部脑波覆写模块:运行正常。】
【物理碰撞事件(Event_Crash):执行完毕。】
【NPC_01 (父亲) / NPC_02 (母亲):生命体征归零。已清除。】
【Target_M.H 与 S.C 状态:存活。】
【Bond_Value(羁绊值)波动监测:极度异常。在0.4秒内上升百分之四百。】
【Result(结果):羁绊阈值达标。准予进入最终融合阶段。】
键盘底部散发的微光照亮了此筠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眼底那层疯狂闪烁的猩红【红视】滤镜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卡顿。
十八年。
在无数个深夜里折磨着她、让她患上重度抑郁、甚至成为她这五万次轮回里最强劲燃料的那份“罪恶感”。
这三年里,她在无数个深夜因为这场车祸从噩梦中惊醒。
她用这份害死柊羽父母的罪恶感逼迫自己在这个五万次轮回的地狱里活下去。
这曾经是她唯一能够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拥有“人性”的锚点。
那份“是我这具破败身体害死了他们”的沉痛愧疚。
在主控台的屏幕上,变成了一段只有十秒钟的录像。
变成了一句“NPC单位已清除”,和一句“羁绊阈值达标”。
那场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车祸,那场让柊羽额头留下深深伤疤的惨剧。
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那是一段为了将“羁绊值”强行拉升百分之四百而直接写入货车司机的【强制加速】代码。
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为的。
高高在上的【父】亲手杀死了最爱此筠的人。
站在她身侧的“空白柊羽”转过头,无机质的紫色瞳孔看着那块屏幕。
“日志读取完毕。系统空间占用率下降。”
声线冰冷。
屏幕里是那场惨绝人寰的车祸,是夺走了柊羽父母生命、让她的额头留下狰狞疤痕的地狱。
而面前这个拥有着一模一样面容的“替身”,对此没有任何感知。
此筠被【红视】染成猩红色的左眼球表面,一股暗红色的血液越过下眼睑,顺着苍白的脸颊直线滑落。
此筠流下了血泪。
########
“恢复……记忆……”
她的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只要找到……备份……”
此筠的强行解包操作,触发了主控系统对当前区域所有生物体的高级别扫描协议,试图确认入侵者的权限等级。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蓝色扫描光束从天花板射下,覆盖了此筠残破的身体。
站在一旁的“空白柊羽”接收到了系统的扫描结果。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
那双没有焦距的紫色瞳孔转向了此筠。
“为什么……”
此筠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质问。
她的大脑无法理解。
那场车祸是假的。
那份罪恶感是假的。
那长达十八年的愧疚,只是为了让一个进度条上涨百分之四百的冰冷手段。
“为什么……要这么做……”
“空白柊羽”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她的瞳孔中闪过一排排细小的绿色数据流。
“柊羽”的身体,就是这套系统的移动终端。
她接收到了扫描结果。
她抬起头,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紫色眼睛,像两台精密的镜头,对准了此筠的眉心。
“扫描完毕。”
她的声线没有任何起伏。
“确认目标身份:白井此筠。权限等级:零。”
“警告:检测到目标本体散发出高强度的高维辐射。确认为【时空裂缝】的生物学载体。”
“空白柊羽”向前迈出一步,白皙的脚掌踩碎了地上那滩凝固的血迹。
她伸出右手,冰冷的指尖直接点在此筠的额头上。
这个动作和柊羽伸手帮她擦去额头汗珠的动作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没有温度。
“空白柊羽”的声音继续平稳地播报着。
“分析报告:该个体在十八年前的【平行风暴】事故中,灵魂结构遭受不可逆撕裂。当前状态为:高维辐射持续侵蚀中。”
“启动生命周期预测模块。开始计算……”
主控终端的巨大屏幕上,跳出了一个鲜红色的倒计时。
倒计时的数字正在飞速减少。
【598天 09小时 47分】
“空白柊羽”那双紫色的瞳孔倒映着那个红色的数字,用毫无波动的声音宣读了最终的计算结果。
“你的灵魂结构,在十八年前的‘平行风暴’中被撕碎了。你不是生病,你是残缺的。”
“你的身体为了强行维系你那破碎的灵魂,每一秒都在进行超负荷的自我修复。你的细胞端粒正在以正常人的五十倍速崩解。”
“空白柊羽”继续用那张此筠最爱的脸,陈述着最冷酷的诊断报告:
“计算结果明确:你的肉体极限寿命为二十年。在骨龄达到二十岁生日的当天,你的细胞将停止分裂,你的灵魂将彻底崩解为无法观测的高维碎片。”
“你活不到二十岁。”
“你一直都是个将死之人。”
那双漂亮的紫色眼睛,一层一层地剖开此筠最后的伪装。
她看着此筠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和焦黑的灼痕,瞳孔中的数据流飞速滚动。
“生理状态评估:当前肉体损坏率百分之七十三。左肩胛骨贯穿性损伤。左腿股动脉破裂,失血量超过三千毫升。”
“灵魂结构溃散率已达临界值。”
她收回了按在此筠额头上的手指。
“灵魂结构评估:因高频次时空跃迁,已出现严重磨损,逻辑稳定性低于百分之十。”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判定:当前肉体损坏严重,灵魂结构极度不稳定。不具备与【修复模块_02】进行强制融合的最低条件。”
“建议:放弃融合方案。对目标进行人道毁灭。”
########
这句话,由面前这具拥有着御坂柊羽音色的躯壳用毫无感情波动的声线播报出来。
此筠跪在地上,黑色的淤血从她的嘴角不断溢出。
左肩的贯穿伤、左腿的撕裂伤、右腰的碳化灼痕,所有这些撕裂骨肉的剧痛,在这一刻从她的大脑皮层被彻底剥离。
她感觉不到疼痛。
她的大脑被荒谬所填满。
五万次轮回的地狱。
无数次看着同位体在自己怀中死去。
将自己从一个连枪都握不稳的废柴,变成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怪物。
这一切,只是为了能再次见到她。
而现在,她见到了。
她用那张自己最爱的脸,宣读了自己的死刑判决。
并建议对自己执行“人道毁灭”。
【红视】的猩红光芒在眼底疯狂闪烁。
此筠的整个视野被烧灼成一片血红。
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的肌肉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
她张开嘴。
“不对……数据……是错的……”
“羁绊……是真的……她对我的好……是真的……”
主控台的巨大屏幕上,伴随着她的嘶吼,自动跳出了一行绿色的系统日志。
【关联档案检索:Event_Crash(车祸事件)】
【因果链分析:该事件导致目标S.C产生强烈负罪感,该负罪感成为其在后续的主要精神燃料。】
【结论:负罪感,是预设的程序之一。】
她再次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鲜红的倒计时。
【598天】
那不是拯救柊羽的最终时限。
那是她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她不是为了别人而奔跑。
她只是一个快要解体的残次品,在拼命追逐着能修补自己的那块“零件”。
所有的牺牲。
所有的守护。
所有的爱与恨。
全都是被写入灵魂底层的代码,是为了让自己这个“残次品”能活下去而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不属于柊羽。
她只是一个在十八年前就该死去的幽灵,一个被辐射污染的怪物,一个被缝缝补补、苟延残喘至今的、可悲的样本。
她认为自己害死了柊羽的父母,所以她必须不计代价地救回柊羽,这是即使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完成的责任。
这份罪恶感,是她最沉重的枷锁,也是她最强大的燃料。
但现在,主控台的监控录像告诉她,车祸是人造的,是一场为了提升“羁绊值”而进行的谋杀。
她不是罪人。
她只是实验中一个无关紧要的变量。
她背负了十八年的原罪,在系统的结算报告里,只是一句“NPC单位已清除”。
而她不惜变成怪物也要守护的“爱”。
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在生日时红着脸递上蛋糕、会在她绝望时紧紧抱住她的女孩。
在冰冷的数据面板上,变成了一串“修复模块_02”的编号,一个基因混合而成的生物容器。
连她们之间那些最珍贵的瞬间,都只是系统为了提高“多巴胺分泌指数”而执行的脚本。
罪恶感是假的。
爱也是假的。
那她这五万次轮回,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放弃了人性,变成了怪物,到底在守护什么?
“噗——”
又一口黑血喷出。
此筠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红视】彻底失控。
她眼前的世界不再有任何形态。
红色、蓝色、绿色的数据流和物理实体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色彩浓汤。
两行暗红色的鲜血,直接从她的眼眶中涌出。
她双眼睁着,但瞳孔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
那双曾清澈如翡翠的眸子,此刻被一层厚厚的血浆所覆盖。
主控终端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成灰色的系统维护界面。
屏幕上跳出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入侵者(S.C)生命体征低于阈值。脑活动停止。心跳停止。】
【判定:目标已死亡。归类为无威胁生物学废弃物。】
【启动区域清洁协议。】
站在一旁的“空白柊羽”接收到了这条指令。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排绿色的执行代码。
她抬起脚,白皙的脚掌从那滩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血上挪开,向后退了两步。
在此筠倒下的那片区域。
脚下那块直径三米的圆形金属网格地板,发出一阵机械的“咔哒”声。
金属网格向两侧翻转打开。
下方是一个涌动着高维数据乱流、没有任何坐标系存在的时空排污口。
五彩斑斓的数据碎片在黑暗的虚空中旋转、湮灭,散发着足以撕碎任何物质的恐怖能量。
这是【巴别塔】的垃圾处理通道。
所有失败的实验体、废弃的生物组织,都会被直接倾倒进这个没有任何出口的虚数空间里,被高维能量彻底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此筠的身体失去了支撑。
她那具残破的躯体,连同那些流干的血液和破碎的尊严笔直地坠入那片没有光线、没有时间的虚无之中。
在坠落的最后一秒。
她那双被血泪完全覆盖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正低头看着她掉下去的“完美容器”。
那张脸,和三年前,在车祸现场,那个浑身是血却依然死死护着她的柊羽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拼尽全力保护自己。
一个,面无表情抛弃自己。
金属网格地板重新合拢。
主控终端的警报声停止。
整个环形空间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个被命名为【修复模块02最终型】的完美容器,赤足站在冰冷的平台上,等待着管理员的下一次指令。
而那个追寻了五万次轮回的灵魂,被彻底放逐。
沉入了比地狱更深、永无止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