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呕吐物

作者:黑川遥 更新时间:2026/4/20 21:23:24 字数:5245

在那个被称为“排污口”的虚数空间里,重力、方向甚至是时间的概念都被彻底抹除。

此筠感觉不到自己是在下坠还是在上升。

她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被抛进了一个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粉碎机里。

那些五彩斑斓的高维乱流在试图分解这具躯体,试图将每一颗细胞都还原成最原始的代码碎片。

这些东西没有实体,却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

它们一层层地刮过此筠那具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躯壳,把那些刚结了一层薄薄血痂的伤口再次粗暴地撕开。

但分解没有完成。

“砰——”

“咚——”

“嗯哼!”

绝对的失重感在一瞬间被重力所取代。

此筠的后背狠狠砸在了一堆参差不齐的金属造物上

此筠原本就干瘪的肺部像被铁锤狠狠擂了一记,肺泡里仅剩的那点混浊空气被瞬间挤压出喉咙,带出一声嘶哑的惨哼。

“咔嚓。”

异响在她胸腔里炸开。

左侧胸腔内,原本就在之前的战斗中产生裂纹的第三根和第四根肋骨,在巨大的撞击力下彻底折断。

断裂的骨茬毫无阻碍地刺破了原本就脆弱的胸膜,深深扎进了旁边的软肉里。

她没有死。

或者说,她连死都没死透。

她仰面躺在一堆生锈的齿轮和扭曲的钢筋上,像一滩烂泥。

预想中被彻底抹除的结局并没有到来。

【巴别塔】的底层逻辑终究还是出了错。

这套能够轻易抹平一个平行宇宙的系统,算漏了她本身就是一个会行走的“时空裂隙”。

这道裂隙死死咬住了那些试图撕碎她的高维乱流。

两股力量在她的血肉之躯里疯狂绞杀,而时空裂隙更胜一筹。

这种对抗的代价是惨烈的。

那些足以撕碎万物的数据乱流根本无法分解她,而只能像高浓度的强酸一样腐蚀她。

她左腿那条一直在往外喷涌鲜血的股动脉裂口,以及左肩那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此刻正冒出一丝丝灰白色的刺鼻烟雾。

高维辐射强行改变了那些烂肉的物理状态,它们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直接“烤熟”了。

暗红色的翻卷皮肉变成了坚硬的碳化物。

这层半碳化的硬壳粗暴地封堵住了血管,强行止住了那场致命的大出血,但也把周围坏死的神经末梢一并烧结在了里面。

一种混合着烤焦的肉味、刺鼻的机油味和浓重铁锈味的恶臭,顺着她微弱的呼吸涌进鼻腔。

“…!”

此筠想叫喊出声,但孱弱的身躯让她连声音都无法发出。

最开始的几秒钟,那些地方甚至是麻木的。

但紧接着,成千上万根被烧毁的神经末梢集体复苏,一种比拿钝刀子割肉还要恐怖上百倍的灼烧剧痛同时扎进了她的大脑皮层。

冷汗瞬间湿透了贴身的作战服,又混着血水变得冰凉黏腻。

她疼得十根手指抠紧了身下的金属板,指腹甚至抠出了血,但相比于身上的灼痛,这点痛觉微乎其微。

高位乱流分解不了这团散发着高维辐射的怪异活物。

于是,排污口粗暴地终止了清理程序。

它把这个连当垃圾都不够格的躯壳,当成一滩无法消化的呕吐物,直接吐在了这个没有坐标的物理废料场里。

连巴别塔最底层的排污系统都不愿意浪费哪怕一点能量去分解她。

她想死。

但她连这五万次轮回里最后的一点体面,都被无情地剥夺了。

########

此筠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两下,试图睁开。

但她失败了。

从眼眶涌出的那两行血泪,变成了一块块坚硬的暗红色血痂,封死了她看向外界的缝隙。

她动了动眼球,强行用眼周那一小块残存肌肉的力量向上一撑。

“嘶啦——”

干涸的血块被硬生生撕裂,渗出几丝新鲜的血水,连带着扯下了几根睫毛,一阵刺痛从眼睑处传来。

她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狭窄的眼缝。

但视力并没有因此恢复清明。

【红视】早已崩溃了。

整个视野被浸泡在暗红色滤镜里。

大片大片的马赛克色块在视线边缘扭曲、跳跃。

乱码构成的瀑布占据了她大半的视线。

透过那些闪烁的红色警告框之间的狭窄缝隙,此筠艰难地拼凑出了这个世界的轮廓。

这里没有天空。

或者说,“天空”这个概念在这里被彻底颠覆了。

在目之所及的极高处,倒悬着无数块巨大的大地残骸。

她能看到半截被拦腰斩断的摩天大楼,像倒长的石笋一样从上方刺下来;

能看到整条被连根拔起的高架桥,挂满了生锈的车辆骨架,在昏暗的背景里如同巨大的蜘蛛网。

那是无数个像她一样,被判定为“废弃”的平行宇宙碎片。

它们被巴别塔的排污系统倾倒在这里,胡乱地拼凑、挤压,形成了一个没有边界、也没有出口的超级坟场。

而她现在,就躺在这个坟场最底层的、一座由无数废弃齿轮、扭曲钢筋和报废电路板堆砌而成的金属垃圾山上。

【锈蚀回廊】,平行宇宙的垃圾场。

本早已摧毁这里的她,又回到这里了。

但这次,她不是为了拯救谁而来,

她仅仅是作为一个垃圾被扔到这里。

空气令人窒息。

没有风,但周围弥漫着氧化铁气味,那是一种陈年老血混杂着铁锈的腥臭。

这股腥臭里还夹杂着某种不知名的化学试剂挥发后的酸腐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干呕着,却只能吐出一些带着血丝的酸水,顺着下巴淌进脖子下的废铁缝隙里。

眼球因为极度的干涩而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呆呆地望着眼前那根从垃圾堆里斜插出来、扭曲变形的工字钢。

在闪烁的【红视】滤镜下,那根生锈的钢筋边缘开始模糊、扭曲。

慢慢地,那块废铁变成了银灰色的车身金属板。

那是在三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辆载着她和柊羽的轿车,在重型货车的撞击下向内凹陷、挤压的形状。

挡风玻璃碎裂的画面,再次在她那块遍布乱码的视网膜上无声地重放。

“这是假的……”

她干裂、渗血的嘴唇微弱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场车祸……是假的……”

没有风的垃圾场里,却不知从哪个废弃的管道深处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呜呜”声。

耳边风穿过金属管道的呜咽声,在受损的听觉神经里被扭曲。

“判定:目标已死亡。归类为无威胁生物学废弃物。”

“启动区域清洁协议。”

那声音穿过无数层的废铁,落在她耳里,变成了几个小时前“空白柊羽”那个冰冷的宣判。

此筠仅剩的那一点微弱的意识,涣散了。

她看着那些倒悬的摩天大楼,看着眼前那辆虚幻的银灰色轿车。

车祸是假的。

罪恶感是假的。

柊羽也是假的。

那张最爱的脸,是宣判她死刑的刽子手。

她想笑。

想笑什么?

想笑她自己也是假的。

所有的一切全都是他妈的假的。

原来地狱不是什么火海油锅。

地狱就是你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燃烧了五万次生命去赎的罪,只是一段为了拉升多巴胺数据的劣质代码。

而你,连作为一段垃圾代码被彻底清除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一滩发臭的呕吐物一样,被永远地留在这个满是铁锈和酸雨的坟场里,和这些冰冷的废铁慢慢烂在一起。

########

坠落带来的短暂神经麻痹正在飞速消退。

那些被高维辐射粗暴地半碳化的血肉下方,成千上万根还没有完全死透的神经末梢开始疯狂地向大脑中枢发送着最高级别的痛苦警告。

简直是一场海啸。

左肩那个原本就深可见骨的贯穿伤,周围的焦肉仿佛还在燃烧,每一次心跳带动的微弱供血,都像是在往那团快要熄灭的炭火上浇滚烫的热油。

胸腔里那两根彻底折断的肋骨,断茬死死地抵在肺叶的边缘。

锋利的骨刺像锯条一样,一寸寸地切割着那层薄薄的胸膜。

脊椎中段的几节骨头在坠落时发生了严重的错位,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有腰部以上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反复碾压。

“啊——”

她张开那张干裂得几乎褪去所有血色的嘴唇,想要发出一声最凄厉的惨叫来宣泄超出人类承受极限的痛楚。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喉咙里只能挤出粗糙的 “嘶嘶”声,伴随着几口带着血沫的酸水涌出嘴角。

但比这具残破躯壳更痛的,是她的心。

活下去?

为了什么活下去?

为了一个叫御坂柊羽的修复模块?还是为了一段为了拉升羁绊值而写入车祸代码的系统程序?

五万次轮回的牺牲,全都是笑话。

既然那五万次轮回的牺牲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小丑戏。

既然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的柊羽只是个冰冷的生物容器。

既然连她那份折磨了她十八年的罪恶感,都只是拉升系统数据的催化剂。

那她这具快要超出使用寿命的残次品,为什么还要在这堆铁锈里苟延残喘?

她不是那个逆天改命的救世主。

她是一个连活到二十岁都成了奢望的残次品。

既然连这五万次的地狱都是被精心设计好的游乐场,那她唯一能自己做主的,就只剩下“死”了。

她不想再喘气了。不想再感受这每一次呼吸带来的刺骨剧痛了。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自己右侧大腿外侧。那里绑着一个战术插槽,里面插着一把不到十五厘米长的备用军用匕首。

距离她的右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割断颈动脉,或者直接刺进左胸的肋骨缝隙里,只要几秒钟,一切就都结束了。

“嗬……嗬……”

她盯着那黑色的刀柄,拼尽全力地想要抬起右手。

但那条原本能稳稳端起反器材步枪、在零点几秒内计算出完美弹道的胳膊,此刻却像是一截烂木头。

“动起来……”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匕首握把。

【红视】的乱码在眼前疯狂跳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丝解脱的快意。

“握住它。”

大脑向右手下达了最后一条指令。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此筠试图让五根手指弯曲、收紧,但回应她的,只有一阵仿佛连着骨髓一起被碾碎的剧痛。

她僵硬地低下头,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只曾在五万次轮回中,无数次稳稳扣动反器材步枪扳机的手,此刻正以怪异的姿态耷拉在匕首上方。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骨,在之前的坠落和高维乱流的绞杀中早已发生了严重的粉碎性骨折。

苍白的皮肤下,碎裂的骨茬像锯齿一样扎进了肌肉组织里。

那三根手指就像几根挂在手掌边缘的破布条,软绵绵的,连最基本的蜷缩动作都无法完成。

冰冷的刀柄近在咫尺。

但她连将它拔出刀鞘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

那只被称为“天才”的右手,废了。

匕首拔不出来。

此筠盯着那几根扭曲的手指看了很久。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试图执行最后一种死法。

咬舌。

她努力想要绷紧下颌的肌肉。

然而,就在她试图用力让上下牙齿咬合的瞬间,右侧脸颊上一道在坠落时被废铁划开的、深达颧骨的巨大撕裂伤被猛地拉扯开来。

“嘶啦——”

半凝固的血水再次涌了出来。

力气瞬间溃散。

她连咬断自己舌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切的挣扎都成了徒劳。

这具身体,连自杀的资格都给她剥夺了。

就像一个牢笼死死地囚禁着她那团即将崩溃的意识,强迫她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寸血肉的腐烂和每一条逻辑的死亡。

此筠放弃了。

她不再尝试移动那只粉碎的右手,也不再试图闭合那张漏风的嘴。

她像一滩真正的烂泥一样,完完全全地瘫软在那些冰冷的废钢铁上。

倒悬的城市废墟在她那条狭窄的眼缝里逐渐模糊。

耳边的风声、手腕个人终端系统报错的提示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变得越来越遥远。

眼角处,那块干涸的血痂被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洇湿。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她苍白、开裂的眼角滑落,砸在了身下生锈的齿轮上,瞬间被干燥的铁锈吸了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羽……”

这具被命名为“白井此筠”的残次品,终于停止了所有不自量力的挣扎。

她彻底变成了一具还在微弱呼吸着的尸体。

########

这具名为“白井此筠”的生物学废弃物已经连最后一点蠕动的力气都耗尽了。

【锈蚀回廊】似乎觉得这场处刑还不够彻底。

头顶那片倒悬的、正在缓慢崩解的城市废墟中,开始酝酿出一场属于这个垃圾场的极端天气。

起初只是几滴浑浊的、带着黄褐色斑点的粘稠液体,砸在了此筠脸颊那道外翻的伤口上。

“嗞——”

一声轻响。

那是浓度极高的、混合了无数个平行宇宙工业废料的强酸雨。

几秒钟后,漫天的黄褐色酸雨倾盆而下,死死罩住了这座无边无际的废钢铁山。

酸雨无情地砸在此筠残破的作战服上,迅速溶解了那些高分子材料,在布料上烧出一个个焦黑的破洞。

雨水顺着破洞,直接浇在了她左腿和左肩那大片被高维辐射半碳化的焦肉上。

“嗞嗞嗞——”

酸液与碳化硬壳发生着剧烈的化学反应。

一股股刺鼻的白烟从她身上升腾而起,混入周围浓重的铁锈味中。

那些原本已经硬化、封堵住血管的焦肉,在强酸的腐蚀下开始二次溶解,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纤维。

这种活体被一点点溶解的剧痛,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生物痛觉神经能够承载的上限。

但此筠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是因为她能忍。

她麻木了。

她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流速正在变得越来越慢,极度的失温让她的身体从最初的冰冷,转变成了诡异的“温暖”。

意识开始像一层剥落的墙皮,慢慢脱离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周围那些酸雨砸在废钢板上的嘈杂声、风穿过管道的呜咽声,都变得越来越遥远,仿佛被隔绝在了一层厚厚的水膜之外。

真好啊。

她在那条几乎完全被血痂封死的眼缝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不用再计算弹道了。

不用再看着那些长着同一张脸的同位体死在怀里了。

不用再去背负那沉甸甸的、原来只是一段笑话的罪恶感了。

这五万次轮回的重压,终于可以卸下了。

她甚至连那598天的倒计时都不用熬了。

就在这里,在这个没有坐标、没有名字的垃圾堆里,烂成一滩连系统都懒得清理的泥水,挺好的。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最后的一丝意识即将向着那无底的黑暗断崖式坠落。

就在她准备彻底拥抱那份永恒的虚无时。

“嗡——”

坑坑洼洼的金属钢板,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震动。

紧接着,一个声音强行撕裂了那层隔绝一切的水膜,粗暴地扎进了她的耳膜。

“嘎吱——咔嚓——”

那是某种极为沉重的物体,踩在废旧电路板和生锈齿轮上将其无情碾碎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伴随着脚步声而来的,还有一阵金属关节缺乏润滑油而产生的刺耳摩擦声。

“吱呀——砰。”

脚步声在漫天的酸雨中越来越近,踩碎了一块又一块的废铁。

是“拾荒者”吗?

此筠这样想着,虽然死在曾经的敌人手下是一种耻辱,但现在的她巴不得有人赶快结束自己的生命。

最终。

“咔嚓。”

一只裹着厚重污泥、边缘磨损严重的机械战术靴,重重地踩碎了此筠脑袋旁不到半米处的一块玻璃面板。

沉重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一股混合着劣质机油、变质营养膏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粗糙生命力的气味,隔绝了漫天的酸雨,粗暴地悬停在了她那张惨白、沾满呕吐物和酸液的脸庞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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