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的酸雨砸在废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嗞嗞”声。
那只裹着厚重污泥的机械战术靴停在了此筠的脸庞边,踩碎了一块报废显示屏。
此筠那条勉强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红视】的乱码还在绝望地闪烁。
她看不到来人的全身,只能看到那只沾满机油的靴子尖。
快开枪。
快点。
此筠干瘪的胸腔艰难地起伏着,她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梗了梗脖子。
她在等那颗能彻底结束这一切的子弹,或者是一把直接剁下她脑袋的生锈砍刀。
时间在酸腐的空气里被拉得很长。
五秒。
十秒。
没有枪管上膛的清脆声响,也没有利刃破空的动静。
就在此筠那点微弱的期盼即将被新一轮的剧痛淹没时。
一只粗糙的左手毫不客气地一把揪住了她那头因为沾满血污和酸液而打结的靛蓝色长发。
“呃……”
没有任何预兆,此筠的脑袋像个破布口袋一样,被那只手硬生生地从废铁堆里薅了起来。
那只手的主人根本不在乎这具躯壳是不是下一秒就会断气。
借着揪头发的力道,那人另一只粗糙的大拇指直接粗暴地戳进了此筠那条被暗红血痂彻底封死的左眼缝里。
“嘶啦——”
半凝固的血肉黏膜被那根毫不留情的拇指强行撕开。
“啊……”此筠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变调的气音。
那根带着倒刺般老茧的大拇指,根本没管她眼皮上的伤口,直接在她的眼球表面用力地抹了两下,试图看清底下的瞳孔反应。
强烈的刺激让此筠残存的那点【红视】乱码猛地溃散了一瞬。
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嗤笑。
那笑声沙哑、粗粝,还夹杂着一股浓痰味。
“还喘着气儿呢?”
虽然此筠很不想承认如此粗糙的声音是女性的声音,但它确实是。
来者是一名女性,女性的神秘人。
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松开了她的头发,顺势拍了拍她那张惨白的脸颊。
力道不大,却充满了市井般的鄙夷和随性。
“妈的,皮肉倒是长得像个高档货,怎么在垃圾堆里烂成了这副德行。哪个蠢货丢的废件?”
########
那只沾满油污的手没有松开她,反而顺势往下,一把死死攥住了此筠作战服的后衣领。
“起——”
伴随着一声粗哑的闷哼,神秘人像拔一根烂萝卜一样,连拖带拽地把此筠从那堆废铁里生硬地拔了出来。
此筠下半身错位的脊椎根本不受控制,两条腿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软绵绵地拖在地上。
神秘人没有任何要背她或者抱她的意思,就这么单手拎着她的领子,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踩着【锈蚀回廊】坑坑洼洼的金属垃圾山往前走。
地面上到处是生锈的齿轮碎片、断裂的工字钢和尖锐的电路板残骸。
此筠的身体在这些致命的障碍物上被拖行。
“嗞啦——”
她左腿那片被酸雨二次腐蚀的半碳化焦肉,在越过一块翘起的钢板边缘时被狠狠地刮蹭。
坚硬的碳化壳被磕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肌肉纤维,在生锈的铁皮上拖出一条刺目的血痕。
“唔……”
她被这种粗暴的拖拽颠得想吐,但干瘪的胃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顺着嘴角往外溢出一丝混着血沫的酸水。
这种难看且痛苦的折磨死死勒住了此筠那口即将消散的浊气。
她想死,想在这个垃圾场里安静地烂掉。
但神秘人这种连对待野狗都不如的搬运方式,让她连平静地失去意识都做不到。
每一次剧烈的磕碰都在强行把她痛醒,提醒她还像个废物一样喘着气。
不知道在酸雨里拖行了多久。
头顶劈头盖脸的雨声突然变得沉闷,像被一层厚重的金属外壳隔绝了。
“砰。”
神秘人的手一松。
此筠的后背重重地砸在了一块散发着浓烈霉味的破旧海绵上,激起一片灰尘。
透过那条勉强睁开的眼缝,此筠看到头顶是一圈布满褐色铁锈和暗绿色苔藓的巨大金属穹顶。
这是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圆柱形培养槽底部,早已被废弃了。
比起外面的酸雨,这里的气味更加令人作呕。
一股机械兽肉腐败发酵的酸臭味,混合着焦臭直冲脑门。
在逼仄的角落里,甚至还飘来一阵刺鼻的排泄物骚味。
她就像一块被拾荒者捡回来的破烂电路板被随意地扔在了这个充满屎尿味和机油味的“狗窝”里。
########
在发霉海绵上砸出的那片灰尘还没落下,神秘人已经转过身,在这个形如巨大垃圾桶的废弃培养槽里翻找起来。
一阵金属零件碰撞的叮当响后,她不知道从哪个生锈的铁盒子里摸出了一管表面严重氧化、铝皮甚至有些发黑膨胀的营养膏。
那是高维辐射和酸雨混合作用下的劣质补给品。
神秘人用那口参差不齐的牙齿,粗鲁地咬开封口,随口吐掉那块铝皮。
一股像是在下水道里发酵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混着工业酸液的恶臭瞬间在这个逼仄的穹顶下弥漫开来。
神秘人大步跨回那块破海绵前,一把揪住此筠的头发,将她原本无力垂着的脑袋强行掰正。
“张嘴,废件。”
神秘人粗哑的嗓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她直接把那管散发着恶臭的绿色膏体凑到了此筠干裂的嘴唇边。
此筠的仅剩的一条眼缝死死盯着那管变质的营养膏。
她死死咬紧了牙关。
脸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因为下颌肌肉的紧绷而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顺着苍白的下巴流进了脏兮兮的衣领里。
她拒绝进食。
她的世界观已经在这滩铁锈里彻底粉碎了。
她不想在这个充满屎尿味和机油味的坟场里,咽下这种连野狗都不吃的垃圾苟活。
她只想安静地死在这个连系统都嫌弃的排污口。
但神秘人显然没有那种悲春伤秋的耐心。
“操,还他妈给老子装清高是吧?”
神秘人咒骂了一句,那只沾满黑色污垢的左手猛地伸出,死死捏住了此筠两侧的下颌骨。
“呃——”
此筠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哼。
神秘人的拇指和食指卡在关节处,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向下一压,向外一扯。
“咔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
此筠的下巴被强行捏脱臼了。
她原本死死咬紧的牙关被迫张开,露出里面因为干呕和吐血而惨白的舌头和碎裂的牙齿。
剧痛让此筠的眼球猛地向上翻白,但那根神经的抗议完全被神秘人的下一步动作镇压了。
神秘人毫不客气地把那管铝皮,直接怼进了此筠被迫大张的喉咙深处。
大拇指用力一挤。
“咕叽——”
一大坨质地像变质的浓痰、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惨绿色膏体,混合着粗糙的金属残渣,直接冲进了此筠那早已干瘪、满是血丝的食道里。
“咳……呕——!”
极度的恶心感瞬间战胜了此筠大脑里所有高高在上的“虚无主义”和“求死意志”。
她的气管被那坨浓稠的恶臭堵住,试图将这团毒药般的异物咳出来。
但神秘人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她那只强行捏脱臼下巴的脏手,一把死死捂住了此筠的嘴和鼻子,把那些即将喷涌而出的酸液和营养膏硬生生憋回了口腔里。
同时,她粗糙的大拇指抵在此筠的喉结处,强行往下按压,逼迫那具快要停摆的吞咽神经进行工作。
“咽下去!你这堆废铁,给老子咽下去!”
神秘人的唾沫星子喷在她的脸上。
无法呼吸。
恶臭的营养膏、胃酸、口腔里的血水混在一起,在此筠的喉管里翻江倒海。
窒息的恐惧和喉咙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把她从“看透一切的哲学家”强行扯回了一个“为了不被一口烂泥呛死而拼命挣扎的动物”层面。
她的双腿在发霉的海绵上无意识地抽搐、蹬踹着,本能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她那高尚的求死心。
“咕咚——”
在神秘人暴力的强压下,伴随着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那口变质的惨绿色膏体,被此筠硬生生地咽进了抽搐的胃里。
极致的恶心与屈辱,顺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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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呕——!”
在那口恶臭的膏体被硬生生咽进胃底的瞬间,神秘人终于松开了捂在此筠嘴上的手。
此筠的胸腔痉挛地抽吸着周围浑浊的空气。
酸液和营养膏的混合物卡在喉咙口,却因为下颌脱臼而无法完全吐出,只能顺着嘴角大口大口地往外溢着酸水和血沫。
“啪!”
一声清脆的、混合着肌肉骨骼撞击的脆响在逼仄的培养槽底部炸开。
神秘人毫不留情地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此筠那沾满呕吐物的左脸颊上。
“咔啦。”
伴随着耳光那巨大的力道,此筠被强行卸下的下巴被粗暴地拍回了原位。
“咳……啊……”
剧痛瞬间席卷了左半张脸,原本就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这一巴掌打得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混着酸水飞溅到那块发霉的海绵上。
此筠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侧,耳膜里一阵尖锐的长鸣,将周围酸雨的白噪音全都盖了过去。
“想死滚外面酸雨里烂着去,别他妈脏了老子的地盘!”
神秘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淬了一口黄痰,刚好落在此筠手边生锈的钢板上。
这一巴掌虽然打得此筠眼冒金星,但也硬生生把她视网膜上最后那点闪烁的【红视】乱码给扇散了。
伴随着耳边刺耳的蜂鸣,此筠一点点地转过头。
她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终于在这个昏暗的培养槽里聚焦了。
昏黄的应急灯光打在那个正随意地在防风服上擦拭着一手机油和营养膏的“拾荒者”身上。
只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就被更深沉的恐惧和荒谬所取代。
那是一双她熟悉到刻进骨血里的丹凤眼。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甚至连下颌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那是御坂柊羽的脸。
但那绝不是她记忆里,或者五万次轮回里任何一个哪怕死得再惨烈的柊羽。
那张脸上爬满了黑色的油污和灰尘,像是在泥潭里滚了半个月。
左侧眼角处,一道狰狞的、扭曲的陈年刀疤,硬生生破坏了那张脸原本的柔和,透出在垃圾堆里杀出来的凶狠。
那头原本柔顺的、被此筠无数次抚摸过的淡紫色长发,此刻像枯死的杂草一样,纠结着不明的粘稠物,被一根剥了皮的废电线胡乱地扎成单马尾垂在脑后。
那张脸的主人,正用仅剩的左手抠着牙缝,嘴里嚼着一块不知是从哪只变异老鼠身上撕下来的黑色肉干。
她看着此筠那副见鬼的表情,嘴角裂开一个充满市井气和痞气的恶劣冷笑,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心疼或者是那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那是看一件虽然高级、但也仅仅是件物品的打量。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子当灯泡使。”
她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一脚踢开地上的一个空罐头。
此筠躺在发霉的海绵上。
喉咙里是被强灌下去的过期营养膏的酸臭。
眼前,是她燃烧了五万次生命去寻找的唯一“坐标”。
而这个“坐标”,此刻正以最粗鄙、最恶劣、最下贱的形态站在她面前,嘴里嚼着烂肉,骂她是个废物。
仿佛信仰被狠狠糊上了一层大粪般的恶心与痛苦彻底淹没了此筠。
她的视线再次模糊,但这并不全是物理上的重伤所致。
在这片充满屎尿味和机油味的坟场里,她的绝望,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