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这个充满了屎尿味和机油味的废弃培养槽里昏睡了多久。
此筠是从一场仿佛要把骨髓都熬干的漫长高烧中醒过来的。
此筠睁开那条勉强没有被血痂完全糊死的左眼缝。
最先苏醒的是左肩和左腿。
在【锈蚀回廊】那种极度恶劣且毫无医疗条件的环境下,之前被酸雨二次溶解的半碳化焦肉竟然奇迹般地没有大面积感染,而是混着垃圾场里的灰尘和她自己的血水,结成了一层层硬邦邦的黑痂。
这些血痂糊在伤口上,稍微牵扯一下肌肉,干硬的结痂边缘就会撕扯着周围还没死透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钻心剜骨的麻痒和钝痛。
至于那条股动脉破裂的左腿,除了膝盖以上还有隐隐的抽痛外,小腿以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沉甸甸地拖在身下,像是一截粗糙缝合在盆骨上的朽木。
看来在回去靶场之前,自己要体验残疾人的生活了。
此筠倒不显得很在意,毕竟不管自己受了多重的伤,只要跃迁回到靶场都能恢复如初。
更让此筠在意的是——
车祸是假的。
柊羽是容器。
五万次轮回是笑话。
既然一切都是那套宏大程序里写好的劣质代码,那这具肉体苟延残喘的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荒谬的惩罚。
她想抬起右手,在身边这堆废铜烂铁里摸索一块边缘足够锋利的铁皮,或者哪怕是一根生锈的钉子,只要能顺着颈动脉扎下去,就能彻底结束这出滑稽的闹剧。
“咔啦。”
一阵塑料和生锈金属摩擦的滞涩声响在耳边响起。
她没能抬起手。
此筠迟缓地转过头。
借着频闪的灯光,她看到自己的双手手腕被并拢在一起,被一根拇指粗细、边缘满是毛刺的废旧工业扎带反绑在身后的那一排生锈的金属管道上。
这是那个长着柊羽脸的“拾荒者”的手笔。
防着她这块“高级废件”乱跑,或者,防着她寻死。
她试着动了动还能勉强控制的左手。
右手那三根粉碎性骨折的手指已经肿成了紫黑色,完全指望不上。
她只能将身体的重量尽量靠在生锈的管子上,试图用左手的指甲去抠那根工业扎带的锁扣。
“呃……”
才刚一发力,胸腔里那两根折断的肋骨就发出了抗议。
骨茬狠狠地戳向肺膜,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却引发了一阵剧烈的闷咳。
咳嗽扯动了脸上和肩上的伤口,豆大的冷汗瞬间从她苍白的额头上冒了出来,顺着鼻尖砸在那块发霉的海绵上。
扎带绑得太死了,那个“拾荒者”显然干惯了这种捆绑猎物的糙活儿。
此筠左手抠得指甲缝里全是血丝,那根粗糙的塑料扎带却纹丝不动,反而在她挣扎的力道下,深深地勒进了手腕那层薄弱的皮肉里,磨出了一圈殷红的血印子。
解不开。
她停下了这种白费力气的动作。
此筠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球盯住了身旁一根边缘锋利的金属管截面。
只要把脖颈的大动脉用力往那个截面上一撞。
三秒钟。
只要三秒钟,这颗为了五万次虚假轮回而跳动的心脏,就可以彻底停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肺里翻涌的血腥味。
没有留恋。
此筠强行拖动那截没有知觉的左腿,直直地将自己脆弱的侧颈撞向那块锋利的废铁。
就在她的动脉对准那块生锈的金属边缘正要发力的瞬间。
“哐当——!”
避难所入口处,那块充当大门的厚重破铁皮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
沉重的金属砸在废墟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
“哐当——!”
充当大门的那块厚重破铁皮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脚踹开,砸在旁边的废墟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此筠本就脆弱的心脏猛地一抽,那原本撞向生锈金属边缘的侧颈也偏了半分。
“呲——”
生锈的锋利切面仅仅只是划破了她颈侧薄薄的一层表皮,渗出几丝暗红色的血珠,根本没能割断那根致命的大动脉。
一股比发霉海绵还要刺鼻百倍的气味,随着灌进来的浑浊空气瞬间冲进了这个逼仄的废弃培养槽里。
那是浓重的高维酸雨味,混合着机械机油和带着强烈铁锈味的血腥气。
逆着避难所外昏黄频闪的酸雨光晕,那个“拾荒者”大步跨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破烂的防风服,只套了一件被酸液腐蚀得全是破洞的黑色背心。
那只仅剩的左手,正死死地拖着一个沉重的庞然大物。
“砰!”
神秘人连看都没看被绑在角落里流血的此筠一眼,像扔一袋垃圾一样随手将手里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两人中间那块勉强算得上平整的钢板上。
那半只体型像成年野狼、但大半个身躯由生锈齿轮、扭曲的金属骨骼和外露的黑色电线构成的“变异机械兽”。
机械兽的脑袋已经被什么重物硬生生砸瘪了,一只浑浊的红色电子眼还挂在眼眶外面闪烁着微弱的火花。
它那被粗暴撕裂的腹部断口处,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混合了粘稠机油的变异血液。
“妈的,这帮吃垃圾长大的畜生,外壳越来越硬了。”
长得像柊羽的神秘人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抬起那只沾满黑色油污和暗红血浆的左手,随意地抹了一把下巴。
随着她的动作,此筠那条勉强睁开的左眼缝定格在了她的右侧腰腹上。
在她那件黑色背心的边缘,赫然裂开了一道极深、极长的新鲜抓痕。
那不是人类血肉被撕裂的样子。
那道伤口翻卷着发白的仿真皮肉,在皮肉之下,隐约能看到几根闪烁着微弱幽蓝色电火花的金属肋骨,以及几根被硬生生扯断、正往外渗着透明润滑液的仿生人造血管。
那只机械兽在临死前,差点把她拦腰撕成两半。
但神秘人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痛苦”或者“恐惧”。
那张和柊羽有着一模一样丹凤眼和高鼻梁、却爬满油污和刀疤的脸上,只有属于野兽刚刚结束惨烈狩猎后的狠戾与疲惫。
她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径直走到避难所最深处的一堆破烂里,用脚踢开几个生锈的空罐头。
一阵翻找后,神秘人摸出了一把插头处的电线皮都剥落了一半的破旧工业电烙铁。
她咬着牙,把那个接触不良的插头粗暴地怼进墙角一个勉强还能供电的废旧插座里。
“嗡——”
电烙铁前端那根粗大的纯铜烙铁头,在电流的强行灌注下由暗红色转变为骇人的高热亮红色。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胸腔因为呼吸急促而牵扯着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
她呆滞地看着神秘人接下来的动作,
神秘人没有寻找任何麻醉剂,甚至连擦拭伤口边缘污泥的动作都省略了。
她握着那把烧得通红的电烙铁,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按在了自己右侧腰腹那道翻卷着仿真皮肉的巨大伤口上。
“嗞啦————!!!”
一声刺耳的爆响在逼仄的培养槽底部响起。
一大股浓烈的白色焦烟,混合着化学聚合物烧焦的恶臭和一丝诡异的烤肉味瞬间升腾而起,呛得此筠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神秘人连握着电烙铁的手都没有抖一下。
她用那块烧红的纯铜烙铁头,顺着伤口的轨迹强行把那些翻卷的仿真皮肉和裸露的电线高温融化、焊在了一起。
直到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融化成了一条散发着高温余热的崎岖疤痕,神秘人才“啪”的一声拔掉了插头,随手把冒着烟的电烙铁扔在了一边。
她粗重地喘息着,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
在这个充斥着刺鼻焦臭味和机械兽血腥味的“狗窝”里。
神秘人那双透着野性和疲惫的紫色丹凤眼,越过昏黄频闪的应急灯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直直地对上了角落里被反绑着、满脸血污的此筠的视线。
“你到底是谁…”此筠艰难吐出一口气。
“你知道我是谁。”神秘人不屑地啐了一口此筠。
“你…长得像…”此筠已经没力气说出那个名字了。
但神秘人的下一句话,让此筠差点撑开被血糊住的双眼。
“老头的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
神秘人大大咧咧坐在此筠面前,用手指戳着此筠的脸。
“说话啊,说话啊,你不是‘病人’吗?”
“……我不清楚。”此筠侧了侧脸,躲开了神秘人的手指。
“嗯,那你不认识我,正常。”神秘人站了起来。
“我是‘零号’。”
“御坂柊羽的第一个克隆人。”
“也是第一个失败的克隆人。”
########
零号用仅剩的那只左手抠了抠耳朵,之前此筠都被那张脸吸引了,这时候此筠这时候才注意到她的右臂空荡荡的。
零号转过身,拖过那只死透的变异机械兽,从靴子侧面拔出一把满是缺口的匕首,手法粗暴地开始切割那些半是血肉、半是金属的残骸。
刺耳的切割声和骨骼碎裂声在逼仄的废弃培养槽里回荡。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左腿和左肩半碳化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麻痒。
她看着零号那张和柊羽一模一样的侧脸,那颗已经干枯的心脏里突然涌起了恶毒的冲动。
连这个满嘴脏话的残次品都知道那是【父】的计划。
只有她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燃烧了五万次生命去演一出名为“救赎”的烂戏。
“那你……还活着干什么?”
此筠那嗓音打破了切割肉块的粘腻声。
零号手里的匕首顿了一下,转过头,像看个白痴一样看着她。
此筠没有停,她盯着零号那只机械腿,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失败的克隆人,就应该知道,你那具破铜烂铁的身体里,连最基础的‘羁绊设定’都没写进去。”
“你的存在,连拉升多巴胺指数的催化剂都算不上。”
“你每天像条野狗一样去外面的酸雨里拼命,把自己搞得残缺不全,找这些散发着臭味的烂肉吃,有什么意义?”
此筠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的虚无也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过是那个【父】随手扔掉的一坨数据垃圾。”
“我们都是假的。”
“连你的挣扎,都只是一段没写完的劣质代……”
“吧唧!”
此筠的话还没说完。
零号直接从那只变异机械兽身上撕下一块还在往下滴答着暗红机油和血水的生肉狠狠地砸在了此筠那张苍白的脸上。
腥臭的血水瞬间糊了此筠半张脸,顺着她的鼻梁流进开裂的嘴角。
被生肉砸中的力道让她的后脑勺在金属管上磕了一下,耳膜里又是一阵嗡鸣。
“闭上你的臭嘴。”
零号甚至连反驳那种哲学逻辑的兴趣都没有。
她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机油。
“老子不懂什么狗屁羁绊代码,老子只知道,没这块肉,老子明天就会饿死在酸雨里。”
“再多逼逼一句废话,老子今晚就剥了你这块‘高级废件’的皮打牙祭。”
此筠被那块掉在腿边的生肉散发的恶臭熏得一阵干呕。
她偏过头,任由脸上的血水混着冷汗往下淌,不再看零号。
虚无的逻辑,在最原始的饥饿和暴力面前像个笑话。
现在此筠才有机会细细观察她所处的环境。
前面是坐着的零号,她低下头继续处理着野兽的尸体。
一片昏黄的灯光频闪着照亮着零号坐着的地方,她的身后是一片垃圾堆。
零号搜罗来的各种垃圾都堆在那里,有不清楚作用的科研设施,也有封面透露着一股神秘气息的魔法书,更多的是一堆不知道是哪个生物身上的哪个部位。
在这片昏黄、频闪的应急灯光下,她的视线越过那堆散发着恶臭的机械兽内脏,定格在了避难所最深处一块垫着破布的角落里。
那里躺着一堆黑乎乎的金属。
那是一根严重炸裂、前端扭曲成麻花状的枪管,连着半截只剩下变形骨架的枪托。
即使它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氧化层。
此筠也能一眼认出它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弧度。
她的反器材狙击步枪。
折叠枪身、光学隐形、能撕裂五万次轮回的贫铀弹头。
是她这五万次轮回里,唯一一个没有背叛过她、被她无数次紧紧握在手里轰碎敌人头颅的“老朋友”。
但是……
它已经死了。
像此筠的心一样。
零号顺着此筠的目光看过去,一边用牙齿撕咬着手里那块稍微用烙铁烤熟的肉块,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看什么看。没见过废铁?”
“那是一个跟你长得一样,但比你硬气得多的蠢货留下的。”
零号用力咽下嘴里那口粗糙的肉渣,那只机械左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为了给老子争取三分钟的逃跑时间,抱着那堆破铜烂铁,跟十个低阶修正者一起炸成了灰。”
“连根完整的骨头都没找着。”
零号随心嘘着哨声,平静地享用着自己手上的肉块。
但此筠已经无法保持平静了。
自从这次坠落到锈蚀回廊后,情绪第一次回响在她的心中。
她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的同位体来过这里。
显然不是把那把狙击步枪送给自己的那个“自己”,她还活着。
那个她知道【父】的计划吗?
看她那个样子,应该是不知道的。
那么。
一个同样知道了真相、同样被【父】抛弃的“自己”。
为什么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拼命的垃圾场里,为了保护一个半成品的残次品……
选择了战死。
而不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瘫在发霉的海绵上等死?
此筠那条勉强睁开的左眼缝盯着角落里那把扭曲的废铁步枪。
“别看了。”
零号啃完了她手上的肉块。
她转过身,拿破布包起了那扭曲的废铁。
“感觉累就早点睡吧,我明天再找点药给你。但现在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零号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不忘把被她踹到地上的铁板扶起,挡住了那称不上是门框的破洞。
此筠没有回应零号的话语。
她在想一些事情,但现在的她太累了,马上就忘记自己在想的是什么。
慢慢的,此筠再次坠入了梦境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