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此筠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被泡在刺骨的冰水里,冻得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打着寒战,甚至连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磕碰出细碎的“咯咯”声;
另一半则被架在火上烤,内脏仿佛都在这股诡异的高热中煮着,连呼出的气都带着滚烫的腥味。
高烧在她每一寸断裂的骨缝里来回拉扯。
她蜷缩在发霉的海绵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她在一阵剧烈的战栗中勉强睁开了左眼。
“呃……”
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起身子,但刚一动弹,双臂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那根被反绑在生锈金属管上的废旧工业扎带,此时已经深深地勒进了她手腕那一层薄弱的皮肉里。
原本已经麻木的半碳化伤口,在这充斥着机油和排泄物气味的废弃培养槽里毫无意外地感染,引发了严重的急性炎症。
“咳……”
她想咽一口唾沫润润嗓子,却只能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咳。
就在此筠被高烧折磨得视线开始出现重影时。
“哐当——!”
那块充当大门的破铁皮被从外面一脚踹开,重重地砸在废金属堆上。
零号带着一身比之前更浓重的酸雨腥臭味和机械机油味,大步跨了进来。
她那只仅剩的左手随手甩掉外套上的酸液,目光立刻锁定了角落里抖成筛子的此筠。
“操,还真他妈是个难伺候的娇贵货。”
零号低声骂了一句,把手里拎着的一块不知道什么机械兽的残骸随手扔到角落里。
她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揪起此筠的衣领,将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强行拽了起来。
零号用那双紫色丹凤眼上下扫了此筠一圈,随后松开手,任由她的脑袋又重重地磕回发霉的海绵上。
她走到避难所中间,从那个充当桌子的生锈铁皮桶上拿起一个同样长满铁锈的破口杯子。她走到穹顶一处漏水的缝隙下,接了半杯从上面滴落下来的过滤酸雨水。
接着,零号用那只沾满黑色污垢的左手在自己那件破防风服的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两片表面已经严重氧化发黄、边缘都磨损不清的散装药片。
那是不知道从哪个死在垃圾场的拾荒者身上扒下来的过期消炎药。
零号端着那杯铁锈水,重新蹲回此筠面前。
随后,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她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潮红的脸强行拽了起来。
“张嘴。”
此筠烧得连视线都无法聚焦,那张爬满刀疤和油污的脸在她眼前晃动,引发了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咬着发白的嘴唇,偏过头,想要躲开那股逼近的恶臭。
“操。”
零号的耐心只有不到一秒钟。
她那只粗糙的大手像铁钳一样一把捏住此筠两侧的腮帮子,毫不留情地往里一掐。
“呃——!”
此筠被迫张开了那张干裂的嘴。
零号看都没看那些药片到底变质到了什么程度,直接把那几片泛黄的苦片粗暴地塞进了此筠的舌根深处。
紧接着,那半杯散发着浓烈铁锈腥味的黄水被兜头灌了下去。
“咳咳咳——!呕——!”
水灌得太急,加上药片卡在干涩的喉咙里,此筠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铁锈水顺着她的下巴、脖颈,流进了本就脏污不堪的衣领里,冻得她又是一个哆嗦。
但零号死死捏着她的腮帮子没有松手,另一只手甚至粗鲁地在她胸口顺势拍了一巴掌。
“给老子咽下去!吐出来一星半点,老子就把这杯锈水全灌你鼻子里!”
那些苦得让人发疯的药水和着脖子上的冷汗与地上的霉菌混在一起,但剩下的大半被强行咽进了胃里。
“给老子咽下去。”
扔下此筠,零号居高临下地看着因为剧烈咳嗽而涨红了脸的此筠,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在这地方,死很容易。但老子没发话,你这块废铁就得给老子喘气儿。”
########
那口带着浓烈死老鼠和金属锈味的浑水被强行咽下后,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剧烈地干咳着。
零号随手把那个满是铁锈的破杯子扔在脚边。
她刚准备转身去处理带回来的机械兽残骸,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此筠被反绑在生锈金属管上的双手。
因为高烧时的剧烈挣扎,那根工业扎带已经深深勒进了此筠手腕的皮肉里。
周围的皮肤肿胀发紫,扎带边缘甚至勒破了血管,渗出的不仅是血水,还有一股股黄白色的、散发着明显腐臭味的黏稠脓液。
零号那双透着野性的紫色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
“操,真他妈麻烦。”
她低声骂了一句,粗糙的左手反手从战术靴外侧拔出那把满是缺口的匕首。
没有半句废话,零号大步跨过去,一把薅住此筠的手臂,将那把匕首粗暴地插进扎带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
“呃——!”
刀刃的缺口毫无悬念地刮到了此筠化脓的伤口。
即使是在高烧的半昏迷中,这种直接切割神经的剧痛也让此筠猛地抽了一口凉气,整个背部撞在身后的金属管上。
“喀啦。”
坚韧的塑料扎带被强行割断。
失去了长达几十个小时的束缚,此筠那两只几乎坏死的手臂像两截烂木头一样,重重地砸在发霉的海绵上。
但解脱并没有带来任何轻松感。
被勒得几乎坏死的血液瞬间倒流回麻木的双手,胀痛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血管里。
她看着自己那只曾被称为“天才”的右手。
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因为粉碎性骨折,依然呈现出紫黑色,毫无知觉地耷拉在海绵上,连最轻微的颤动都做不到。
然而,零号割断扎带,显然不是出于什么大发慈悲。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废弃培养槽的最深处,在一堆生锈的齿轮和报废电机里翻找了一阵。
“哗啦啦——”
一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零号拖着一根表面坑洼不平、结满暗红色铁锈的粗大铁链走了回来。
她走到此筠脚边,一把拎起此筠那条还能勉强发力的右腿。
此筠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根本无力反抗。
零号用左手熟练地将铁链的一端绕过此筠纤细的脚踝,随后“咔哒”一声,将一个沉重的黄铜挂锁死死扣住。
铁链的另一端,早已经被焊死在废弃培养槽那根最粗的承重柱上。
“别想着跑。”
零号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外头下的可是高浓度的腐蚀酸雨,你要是嫌这链子硌得慌,大可以爬出去。不到十分钟,那雨水就能把你这身娇贵的皮肉烧得连根骨头渣子都不剩。”
零号转过身,拖着那半只还在滴答着暗红机油的机械兽残骸,走到避难所另一边的空地上,继续用那把破匕首粗暴地切割。
冰冷的铁链沉甸甸地压在脚踝上,粗糙的铁锈磨蹭着皮肤。
此筠靠在管子上,胸腔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剧痛。
她依然像一滩烂泥一样靠在金属管上。
但她的双手终于获得了自由。
此筠艰难地抬起了那只唯一还能使上力气的左手。
将左手食指和中指,缓慢地放到了自己左肩那个被酸雨二次腐蚀的半碳化贯穿伤上。
那是一层凹凸不平的坚硬碳化物,但当她稍微用力按下时,焦壳下方却传来了真真切切的刺痛。
“嘶……”
额头上刚退下去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但她没有把手挪开。
她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按压着那块焦肉。
剧痛让她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微微睁大了些许。
很疼。
是真真切切的、属于她白井此筠这具血肉之躯的痛。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
如果连痛觉都只是一串参数。
那这让她连呼吸都在发抖的灼痛,为什么会如此真实?
此筠那颗原本已经认定了一切皆为虚妄、只想安静腐烂的心脏跳动了一下。
微弱,但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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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难所外的酸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雨点砸在废弃培养槽厚重的金属外壳上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音。
“嘎吱——”
那块被零号随便扶起来挡风的破铁皮门,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挤开了一条缝。
一阵裹挟着浓烈高维酸臭味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培养槽里那盏昏黄的频闪应急灯一阵摇晃。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那条布满血丝的左眼缝随着声音看了过去。
一个脏兮兮的黑影顺着门缝挤了进来。
那是一只猫。
或者说,那曾经是一只猫。
在这个被称为【锈蚀回廊】的平行宇宙垃圾场里,连最顽强的变异生物都很难存活,更何况是这种娇小的动物。
这只猫瘦骨嶙峋,前半截身子还保留着原本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灰色皮毛,但从肋骨往后的整个下半身,已经被粗劣的生锈机械零件强行替换了。
它的左眼是一个尺寸完全不匹配的红色电子义眼,正闪烁着接触不良的微弱红光。
它走路的姿势怪异而艰难,前爪的肉垫踩在废铁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嗒”声,而那两条金属后腿则拖拽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摩擦声,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避难所,机械关节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此筠冷漠地注视着这只拼凑出来的怪物。
这种毫无战斗力的废品在这个连呼吸都要拼命的垃圾场里,其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成为其他变异生物,或者是眼前这个“拾荒者”的口粮。
不过,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它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
零号停下了手里切割机械兽残骸的动作。
她那双透着凶狠的紫色丹凤眼落在了那只半机械流浪猫身上。
此筠靠在管子上。
按照这个拾荒者之前对待自己的粗暴程度,她觉得零号下一秒就会把手里的匕首飞过去,把这只连二两肉都没有的变异猫钉死在铁板上。
但零号没有。
她只是从自己刚切下来、准备当做下一顿口粮的那块最鲜嫩、血丝最丰富的机械兽后腿肉上,用匕首硬生生地剔下了一长条肉丝。
“喵……”
那只半机械猫发出一声带着点电子杂音的变调叫声,畏缩着停在了离零号两米远的地方。
“吧嗒。”
零号随手一甩,那条带着暗红血水的肉丝精准地落在了半机械猫的脚边。
那只猫浑身的毛瞬间炸起,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它警惕地盯着零号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扑上去,死死叼住那条肉丝,拖到培养槽最黑暗的角落里,发出一阵狼吞虎咽的吞咽声。
零号没有再理会它,转过头继续对付面前的巨大尸体,偶尔撕下一块放进嘴里用力咀嚼。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
因为震惊,她干瘪的胸腔猛地吸了一口气,断裂的肋骨狠狠戳在胸膜上,痛得她闷哼了一声。
为什么?
一个连自己都只能吃过期营养膏和机械兽臭肉的半成品。
一个口口声声说自己那具破铜烂铁的身体里根本没有写入“羁绊代码”的失败容器。
为什么会对一只毫无生存价值、甚至连提供一点卡路里都不够的废弃生物,做出这种分配食物的“怜悯”行为?
这有意义可言吗?
所有的逻辑都是【父】所控制的常数,这毫无意义的行为没有提升任何“羁绊数值”,完全违背了这一箱庭世界的初衷。
如果一切都是代码。
那这份施舍给一只变异垃圾猫的毫无意义的“同情心”,是从哪段程序里衍生出来的?
如果连这种残次品都能做出违背底层代码、产生无用情感的行为……
那自己这五万次轮回里,那些被定义为“虚假数据”的眼泪和拥抱,难道真的只是一串冰冷的参数吗?
########
【锈蚀回廊】没有昼夜的更替,只有酸雨的强度和气温的剧烈起伏来划分时间。
当头顶那片倒悬废墟里的酸雨声变得沉闷且粘稠时,寒意顺着生锈的金属外壳一点点渗了进来。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
即便有那几片劣质消炎药强行压制着伤口的感染,但这具残破的身体根本抵御不住这种极端的寒冷。
她止不住地打着哆嗦,只能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死死抱住自己断掉的左腿,试图保留仅存的一点体温。
“刺啦——”
一团刺眼的火光在培养槽中央亮起。
零号用打火石点燃了白天捡回来的一堆废旧轮胎碎片和凝固的化学燃料块。
一股浓烈刺鼻的橡胶燃烧味和黑烟立刻升腾起来,顺着培养槽顶部一个破裂的排气孔飘了出去。
即使这烟味呛得人喉咙发紧,但跳动的火苗总算驱散了周围足以冻死人的寒气。
零号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堆旁,把那只仅剩的左手凑近火苗烤了烤,随手抓起一根不知道什么用途的金属尖刺,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火光把她那张爬满油污、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此筠缩在生锈的管子旁,借着跳跃的火光,她的视线越过零号的肩膀再次落在了角落里那堆垫着破布的废铁上。
那根扭曲成麻花状的反器材狙击步枪枪管,在火光下投射出一道被拉长的阴影。
在偶尔传来燃烧噼啪声的寂静避难所里,
“咳……她……”此筠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此筠的嗓音嘶哑,甚至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零号剔牙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此筠盯着那个背影,死死咬住发白的下唇。
一个知道了所有的谎言、明白五万次轮回都是个笑话的“同位体”,为什么没有选择在这堆垃圾里安静地等死?
零号把那根金属尖刺随手扔进火堆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
“老子不是跟你说过了,那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零号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冷笑。
“本来老子跟她跑得好好的。那次来了三个高阶的清扫者。老子的机械腿被一台清扫者的切割射线扫中,卡在废铁堆里拔不出来。”
零号伸出左手,在火堆上方翻烤着,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烂事。
“她是有那个什么‘裂隙’的能力的对吧?她只要闭上眼睛,随便找个狗洞钻进去,那帮瞎子根本找不到她。”
“老子当时就让她滚。”
零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火堆里一块橡胶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结果那疯女人没走。”
“她把那把破枪当烧火棍使,冲回来挡在老子前面,打光了最后一发能穿透装甲的子弹。”
火光忽明忽暗,打在零号那张布满油污和狰狞刀疤的侧脸上。
“你猜她说什么?”
零号偏过头,那只闪烁着冷光的紫色丹凤眼透过火堆的黑烟看向此筠。
此筠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微微睁大了些许,
“为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老子当时也这么问她。老子说,老子只是个连羁绊代码都没写进去的残次品,死了也是当废料处理。你他妈不要命了?”
零号淬了一口唾沫进火堆里。
“那个蠢货回头看了老子一眼。她半边身子都被清扫者的激光烧焦了,居然还在笑。”
“她说啊,虽然老子只是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半成品废件。”
“但这张脸,她看不下去它被毁掉。”
零号说完,转回身去,继续盯着火堆,
“然后她就拉响了身上所有的炸药——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可能是炸药,也可能不是。”
”总之,轰——连带着那三个高阶清扫者,炸得连根毛都没剩下。就留了那么半截破枪管子砸在老子脚边。”
避难所里只剩下废旧轮胎燃烧的噼啪声。
“你说,她是不是个白痴?”
沉默了一阵,零号抛给此筠一个问题。
火光把零号坐在火堆旁的身影拉长。
此筠迷茫地看着那身影。
那身影很像御坂柊羽,她自己的御坂柊羽。
为了这张脸。
为了一个连灵魂都不完整的半成品。
她只是为了保住一张一模一样的脸,即使她属于一个残次品,也能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燃烧殆尽?
如果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代码。
那她为什么要为一个“残次品”去死?
火光在她的视网膜上跳动。
此筠闭上了那条干涩的眼缝。
“……她是个白痴。”
她对着那堆跳动的火光,低声咒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