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难所中央，那堆用废旧轮胎和凝固燃料块生起的火苗渐渐矮了下去。
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散发着刺鼻的橡胶焦臭味。
【锈蚀回廊】那种能冻透骨髓的寒气再次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
此筠蜷缩在那块发霉的海绵上。
消炎药并没有如期压制住伤口引发的炎症。
她那具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在【锈蚀回廊】的恶劣环境下引发了更深层次的反应。
“呼……嗬……”
她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贴身的作战服粘在皮肤上。
但她呼出来的每一口气，却都带着几乎能将空气点燃的灼热。
但肉体上的折磨仅仅是个开始。
此筠干瘪的胸腔急促地起伏着，避难所昏暗的场景开始出现重影。
昏暗的避难所穹顶、生锈的金属管、角落里闪烁着微光的废铁……这些物理实体正在像融化的蜡块一样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血淋淋的记忆碎片。
她看到了。
在“逻辑之城”里，那个有着一头淡紫色长发、眼底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异常艺术家”缪斯，正被十几台冰冷的【尺】按在执行台上。
强电流贯穿那具躯体，她看着那个“柊羽”在剧烈的抽搐中，眼神一点点失去光彩。
【最高异常——缪斯】格式化完成。
“不…那场战斗……”
画面猛地一转。
那是漫天黄沙的废土世界。
那个穿着染血白大褂的医生同位体，阿羽。
她躺在肮脏的泥地上，自己的双手捂住那个怎么也堵不住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往外冒。
“我救不了所有人……我甚至……保护不了任何人……”
“没能……让你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
“真的……”
“对不起……”
她看着那个“柊羽”在自己怀里，体温一点点流失，嘴唇微弱地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画面再次流转。
是【谐律城】的羽依，
“等一……”
羽依的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
但，此筠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道别。
她正要跃迁的瞬间，
【平衡者】的致命手刀，瞬间刺穿了羽依的胸膛！
“什么……”
此筠不敢置信地看着羽依。
羽依瞪大眼睛，看着腹部那突兀冒出的刀尖。
喷溅而出的，是自己的血迹。
所有的战斗都是失败的结局。
所有的“柊羽”都是死亡的命运。
一幕接着一幕。
被吊死的、被淹死的、在爆炸中气化的……千千万万个不同世界里、不同面貌的柊羽，在她的眼缝前交替闪现。
第一万七千次。
第三万零四十二次。
第四万九千次。
千千万万个在不同平行宇宙中惨死的“柊羽”，千千万万座她亲手堆砌却又无力守住的坟墓。
各种同位体死前的惨叫声、肉体被撕裂的声音、系统冰冷的报错声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防线。
为何本该被自己压制的情感，会在这时集中爆发？
在这肉体防御力降至最低的虚弱时刻，五万次高频次时空跃迁带来的【精神熵增】，终于全面爆发了。
她终于理解为何在靶场第一次见到那另一个自己时，她卸下反器材步枪的动作会如此地如释重负。
无数次轮回吞噬了她的情绪，也吞噬了她的灵魂。
让她从一个受尽宠爱的少女，变成一个三无怪物，变成了一个为爱成魔的疯子。
不对啊，她本来就没有灵魂。
何来被吞噬灵魂一说？
“不……不要……”
此筠的脑袋痛苦地在生锈的金属管上蹭动，冷汗顺着鼻尖一滴滴砸落。
她干裂的嘴唇里漏出破碎的呓语。
她被困在了这五万座坟墓里，被无数个死去的“柊羽”死死拽住脚踝，向着最深沉的绝望深渊疯狂下坠。
########
原本靠在避难所另一端闭目养神的零号被这阵越来越急促的濒死喘息声吵醒。
她不耐烦地睁开那只透着凶光的左眼，顺手抄起手边的匕首。
“大半夜的号丧呢？还让不让老子……”
咒骂声在看清角落里的情形时戛然而止。
此筠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额头和脸颊上那道撕裂伤周围却泛着不正常的猩红色。
她被锁住的右脚和被反绑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手腕那处的皮肉已经被扎带磨得血肉模糊。
最要命的是，她那条半睁着的左眼缝里，眼球正在以一种骇人的频率剧烈震颤。
零号在垃圾场里见多了快死的人。
但这种像是有几万个灵魂在同一具身体里打架的诡异死法，她还是第一次见。
“操，真他妈能折腾。”
零号吐了口唾沫，大步走过去。
零号毫不客气地伸出那只粗糙的左手，手背直接贴上此筠的脖颈大动脉。
触手的瞬间，零号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手指。
滚烫。
“操，没死在排污口，倒要先把自己煮熟了。”
零号低声骂了一句。
她知道那两片过期的破药片根本压不住这种程度的感染。
但她这里没有更多的药了，在这个垃圾场，发烧往往等同于宣判死刑。
她转身在自己的垃圾堆里翻找了一下，扯出半块勉强算得上平整的破布——那可能是从某件废弃军服上撕下来的。
她拿着这团破布走到培养槽穹顶漏水的地方，用那个生锈的铁皮杯子接了小半杯浑浊的黄褐色酸雨漏水。
把破布塞进杯子里浸透后，零号拎着往下滴着酸液的布团，大步走到那堆快要熄灭的橡胶余烬旁。
将那团浸透了酸雨水的破布悬在暗红色的余烬上方，凑得很近。
“嗞嗞嗞——”
残存的高温将布料上的水分蒸发。
升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同时也烤死了布面上大部分致命的变异细菌。
零号捏着那块散发着焦臭味的粗布走回此筠身边。
此时的此筠还在幻觉里痛苦地挣扎，那只还能动的左手无意识地在半空中乱抓着，试图推开脑海里那些逼近的“清扫者”和死去的同位体。
零号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去安抚一个发疯的病人。
她单膝跪在海绵旁，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按住此筠剧烈耸动的左肩，将她整个人强行钉死在地铺上。
“给老子消停点！”
伴随着一声不耐烦的低吼，零号将手里那块散发着焦臭味和刺鼻酸气的滚烫粗布“啪”地一声直接糊在了此筠疯狂冒汗的额头和眼睛上。
“唔——！”
突然覆盖上来的滚烫温度和粗糙布料摩擦脸部伤口的刺痛让此筠在幻觉中发出了一声闷哼。
零号用力按着那块温热的焦布毫不留情地在此筠的额头、太阳穴和满是冷汗的脖颈处用力来回擦拭。
“给老子挺住！你这身‘高级皮’还没被老子剥下来换口粮，谁准你现在咽气的？”
########
“唔……”
此筠那条布满红血丝的眼缝费力地睁开了一线。
视网膜上的画面严重重影。
跳跃的昏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晕染开来。
她看到了那个正捏着焦布，不耐烦地按在自己额头上的人影。
高挺的鼻梁，微微下撇的嘴角。
那是一张她熟悉到刻在骨缝里的脸。
幻觉和现实在【精神熵增】的高热中彻底混淆。
在那个还算明亮的公寓卧室里，她因为低血糖和感冒在床上烧得昏天黑地。
也是这样一个人，皱着那好看的丹凤眼，一边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角，一边没好气地念叨：“让你晚上踢被子，活该烧成这样。”
“羽……”
此筠干裂的嘴唇微弱地开合，漏出一声气音。
“啪。”
一声轻响。
她那只没有被粉碎的左手扣住了零号正在给她擦汗的左手手腕。
零号的动作猛地顿住。
“操，你诈尸啊？”
她那只紫色丹凤眼瞬间透出凶光，被这种“高级废件”突然触碰让她感到一阵厌恶。
零号正准备像甩开一只咬人的变异老鼠一样把这只爪子狠狠甩在生锈的管子上。
然而，就在她发力的前一秒。
“嗡——”
震颤从两人皮肤相贴的地方炸开。
直接越过痛觉神经瞬间击中中枢。
零号僵在了原地。
她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攥住自己手腕的苍白左手。
她这具连“羁绊代码”都没被写进去、只剩下“生存”和“服从”本能的半成品躯壳，
在这股莫名其妙的悸动下，作为【时空裂隙】的载体，与作为唯一【灯塔】的同位体克隆人。
产生了引力。
“别走……”
她闭着眼睛，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脸颊无意识地向着零号手腕的方向蹭了蹭。
零号充满戾气的眼里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波动。
那股战栗感竟然硬生生压制住了她想要施加暴力的本能。
她在这个垃圾场里摸爬滚打出的第一本能就是排斥一切变数。
但那只被攥住的手腕，却半天没有挪动分毫。
最终。
零号粗暴地淬了一口唾沫在身旁的废铁上，掩饰般地低声骂了一句：“操，老子真是欠了你们这帮疯女人的。”
任由那只滚烫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把布胡乱地盖在了此筠的眼睛上，挡住了那些不该在这个垃圾场出现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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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蚀回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早晨。
只有当头顶那片倒悬废墟里的浑浊酸雾稍微稀薄一些时，才会有一点点暗黄色光线顺着培养槽厚重外壳上的破洞渗进来。
那堆用废轮胎和化学燃料生起的火早就熄透了。
留下一地的黑灰和刺鼻的焦油味。
此筠是从一阵酸痛中醒来的。
昨夜那种仿佛要把内脏煮熟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
【精神熵增】带来的那些血淋淋的同位体惨死幻像也从视网膜上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疲。
她那条没被血痂完全糊死的左眼缝缓慢地睁开。
视线还有些模糊。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手正维持着一个向前虚抓的姿势。
但掌心里只有冷硬的空气。
昨夜那种顺着手腕皮肤接触点窜过脊椎的战栗感仿佛只是一场烧糊涂了的噩梦。
“醒了就别搁那儿装挺尸。”
一声带着浓重起床气的咒骂从避难所的另一头传来。
此筠艰难地转过头。
零号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个充当桌子的生锈铁皮桶旁。
她那件被酸雨腐蚀得全是破洞的黑色背心随意地套在身上。
仅剩的左手握着那把满是缺口的匕首，正一下一下地剔着已经完全冷硬发黑的机械兽肉块。
两人之间隔着一堆熄灭的灰烬。
那些温情和重影被无情地扯下。
眼前这个，只是一个为了几口带机油味的变质兽肉就能杀人的残次品。
此筠靠在生锈的金属管上，咽了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借着那缕从破洞里透进来的暗黄色微光，她的视线终于看清了零号的锁骨下方。
在零号那条暴露在空气中、沾满油污和旧伤疤的脖颈上，挂着一根发黑的细铁链。
铁链下端，坠着一块因为常年贴身佩戴，被汗水、机油和酸雨腐蚀得斑驳不堪的金属铭牌。
随着零号用力切割肉块的动作，那块铭牌在昏黄的光线下晃动，反射出一丝微光。
是一串属于实验耗材的出厂编号：
【Vessel_00】（容器_00）
在编号的下方，还有一行被刻意用尖锐物体划了几道深刻划痕的单词：
【Failed】（失败品）
“容器_00”。
这就意味着，在她这五万次轮回里遇到的千千万万个“柊羽”，千千万万个作为灵魂修复器的“容器_02”、“容器_15”、“容器_89”……
全都是在这个“失败品”的基础上建立的。
她是这一切荒谬源头的“原型机”。
此筠那条断裂的左腿在发霉的海绵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在零号锁骨间晃动的铭牌，声音响起：
“你……”
零号手里的匕首狠狠剁在一块难啃的机械骨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有屁快放。”她连头都没回。
“你是怎么……”此筠盯着那个背影，“来到这个垃圾场的？”
切割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避难所里只剩外面的酸雨砸在铁皮上的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