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来到这个垃圾场的？”
零号手里那把满是缺口的匕首停在了半空，刀尖距离那块机械兽肉块只差一寸。
此筠靠在生锈的管子上，断裂的肋骨随着她微弱的呼吸一阵阵地发疼。
五秒钟。
十秒钟。
就在此筠以为这个粗鲁的拾荒者会像之前一样，用一耳光或者一块生肉来堵住她的嘴时。
“嗬……嗤。”
零号突然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刺耳的怪笑。
“当啷——”
她随手把那把匕首扔在那块充当桌子的生锈铁皮桶上。
零号转过身。
她一把抓住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根发黑的细铁链。
“咔啦”一声。
凭着蛮力，硬生生地把那根细铁链从自己的脖颈上扯断了。
金属铭牌被她像扔一块没用的死老鼠一样随手一抛。
“啪嗒。”
那块刻着【Vessel_00】和【Failed】的铭牌，精准地砸在了此筠被铁链锁住的右脚边上。
“Vessel_00？老子当然知道这行破字母是什么意思。”
零号重新坐回那个铁皮桶旁，直接抓起一块带着血丝的生冷肉块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
“嘎吱、嘎吱。”
粗糙的纤维在她的牙齿间被咬碎。
她一边嚼，一边用无所谓的口吻撕开了这五万次轮回里最残忍的真相。
“老头子——也就是那个把你当宝贝一样缝缝补补的疯子，他要造一个能承载你这疯女人灵魂的‘完美容器’。”
零号淬了一口嚼不烂的肉筋，吐在满是铁锈的地上。
“但那套造人的破设备总是出故障。培养液的浓度不对、营养输送管的压力不稳、电击的痛觉神经刺激找不到临界点。”
“老头子是个讲究效率的疯子。为了不毁掉他后面要造的‘完美品’，他就在这堆破铜烂铁里，随手捏出了一个只有基础肉体、连最下等的残次品都不如的肉块。”
零号那只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越过昏黄的应急灯光，直直地盯着此筠那张惨白的脸。
“这块肉里，没输入任何狗屁的‘十五年记忆’。”
“没安装哪怕一行能让你觉得感动的‘情感模拟模块’。”
“甚至连‘听话’和‘保护你’的底层代码，老头子都懒得写。因为没必要，它只是一块用来测验高压电击阈值和营养液腐蚀度的耗材。”
零号用沾满机油的大拇指，狠狠地反指向自己的胸口。
“没错，被电得在水槽里翻白眼、皮肉烂了又长、用来测试那堆破机器到底好不好用的那块肉，就是老子。”
########
此筠靠在管子上，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只是一块用来测试电流和酸碱度的肉。
“很惊讶是吧？”
零号用力咽下嘴里那口带着血腥味的碎肉，那只闪烁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块脑子里连常识都没有的白板肉，天天被泡在各种颜色的营养液里，隔三差五就被高压电打得浑身抽搐、皮开肉绽。”
“你猜，那块肉最后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零号冷笑了一声，伸出食指重重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不是对你这个素未谋面的‘本体’的狗屁羁绊。”
“是想把那破玻璃罐子砸碎、把老头子的喉管咬断的破坏欲。”
零号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回想起了那个冰冷的实验室。
“老头子看着屏幕上的脑电波数据，发现这块肉长出了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对他来说，这就是个致命错误。”
零号的左手随意地往地上一划，指着这个充满恶臭的垃圾场。
“所以，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烦，直接在键盘上敲了【Failed】，然后拉下排污闸。把老子像个刷完试管的破布头一样，顺着高维乱流的下水道冲到了这个连鬼都不来的垃圾堆。”
“哐！”
一声震耳的金属闷响在逼仄的培养槽里炸开。
零号抡起左手的拳头，重重地砸在自己那条右侧的机械假腿上。
劣质的金属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老子在这个满是铁锈和酸雨的坑里睁开眼睛的时候，甚至连他妈的‘痛’这个字怎么发音都不知道！”
零号突然站了起来，几大步跨到此筠面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把她那张惨白的脸强行扯到自己跟前。
刺鼻气味瞬间糊了此筠一脸。
“老子醒来的时候，右半边身子正泡在排污口的强酸水里！老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胳膊和右腿被酸水溶成了冒着白烟的烂泥！”
零号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血腥气。
“老子为了活下去，用仅剩的左手在垃圾堆里爬。老子趴在泥水里，用牙齿咬死过一只长了三个脑袋的变异老鼠，连毛带血地生嚼了咽下去，就为了攒那点能爬出强酸坑的力气！”
“老子用捡来的生锈钢管和报废齿轮，硬生生地顺着自己坏死的神经末梢往肉里扎，自己给自己砸上了这条机械腿！”
零号死盯着此筠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
“你呢？”
她淬了一口唾沫，刚好打在此筠身旁的铁板上。
“你躺在这发霉的海绵上，摆出一副天塌下来的死人脸，觉得五万次轮回被人骗了，觉得自己的‘爱’是一段代码，委屈得活不下去了是吧？”
“你有个屁的资格在老子面前装死！”
零号猛地松开手，任由此筠重重地跌靠回生锈的金属管上。
“你有过十八年被当成宝贝一样供着的假日子，你有过一个愿意给你做玉子烧的‘完美容器’，你他妈的就算是被骗，也至少有个盼头！”
“老子从培养槽里睁眼到现在，除了痛和饿，什么都没有。”
零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只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经历过真正绝望后的冰冷鄙夷。
“你至少还知道自己叫白井此筠！你至少还享受过被人当个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日子！”
“老子连自己是个啥都不算，照样在这个垃圾堆里活到现在！”
“你以为你是牺牲者？”
“你不过是个弄丢了玩具、就满地打滚连命都不想要的废物罢了。”
“你有什么资格在老子面前装死？”
零号狠狠地松开手。
此筠的后脑勺磕在生锈的管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零号站直身子。
“嫌命长就滚出去淋酸雨，别他妈在老子的地盘上污染空气。”
########
此筠被零号最后那句话砸得耳朵里一阵嗡鸣。
后脑勺被磕碰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完全感觉不到了。
原来在最残酷的生死面前，那些自诩为“造物主”设定的逻辑根本一文不值。
她想说点什么。
或许是想反驳，也许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嘲。
“我……”
“闭嘴！”
零号的声音突然变了调，整个人猛地从生锈的铁皮桶上弹了起来。
她那只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盯向外面的酸雨幕。
此筠被这声突如其来的低吼震得一愣。
她顺着零号的视线看过去。
避难所外，漫天的酸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砸着那些废旧金属，发出连绵不绝的“嗞嗞”声。
但在那嘈杂的白噪音之下，不知何时混入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动静。
“嗡——嗡——”
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压电流运转的低频轰鸣。
声音很远，但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此筠感觉到自己背靠着的那根生锈金属管传来了微弱的颤抖。
“咚——”
“咚——”
是一个沉重的金属造物，正以匀速的步伐，踩碎满地的废铁和电路板朝着这个废弃培养槽的方向稳步逼近。
零号没有再说半句废话。
她一个箭步冲到之前用来生火的那个角落，抓起一大把混合着烂泥和酸液的湿润垃圾直接糊在了那堆还散发着微弱余热的灰烬上。
“嗞啦”一声，最后一点可能暴露位置的热辐射被彻底闷死在烂泥里。
避难所里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偶尔从穹顶破洞漏进来的昏黄闪电，能短暂照亮一点点轮廓。
零号借着黑暗的掩护迅速挪到了此筠身前。
“别出声，把呼吸压到最低。”
零号压着嗓子，声音就在此筠耳边，呼吸急促却极力控制着节奏。
“是修正者的先遣队。”
外面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这不是冲着零号来的。
在这个【锈蚀回廊】里，零号这样的残次品不过是底层的虫子，根本不值得动用这种级别的系统武装。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是冲着她这个刚刚坠入垃圾场、带着高维辐射的“时空裂隙”载体来的。
沉重的金属脚步声，最终停在了废弃培养槽的外侧。
隔着那块充当大门的破铁皮。
防风服下，此筠甚至能听到零号那颗心脏因为紧张而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