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铀穿甲弹撕裂了浑浊的酸雨幕。
高密度金属被瞬间贯穿。
弹头带着能融化一切的高温,绞碎了那台【低阶修正者】正喷吐着幽蓝死光的粒子炮发射核心,顺带着绞烂了后方那层厚达十几厘米的银白色复合装甲。
“砰——!”
直到弹头没入后方的金属废墟里,那声仿佛要将人耳膜震碎的巨大枪响才迟迟炸开。
那台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庞大杀戮机械,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幽蓝色的粒子光芒在它被绞出一个大洞的头部闪烁了两下,随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大股大股散发着刺鼻焦臭味的黑烟和闪烁的电火花从那个边缘还在融化滴落金属液体的破洞里涌出。
“咔啦……吱呀——”
修正者那四条粗壮的机械足失去了液压支撑的动力,在自重的压迫下发出绝望的金属扭曲声。
这尊巨大的钢铁造物像一座崩塌的小山,轰然向前倾倒。
“轰隆!”
它庞大沉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入口处的烂泥和酸液坑里,激起浑浊水花和漫天刺鼻的白烟。
危险解除了。
但在那把散发着高维扭曲热浪的反器材步枪后方,此筠的状况惨烈到了极点。
反器材狙击步枪连大象都能掀翻的恐怖后坐力,在开火的瞬间毫无缓冲地全数倒灌进此筠单手托枪的左臂上。
“咔啦!”
她左小臂和肩膀连接处在瞬间的极度拉扯下发出了布帛撕裂般的声响。
左肩关节在巨大的撞击力下被生生震得半脱臼,骨头错位的剧痛直捅她的大脑皮层。
“呃——!”
此筠的身体在后坐力的冲击下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混着机油和烂泥的死水里。
那把散发着扭曲热浪的沉重步枪也脱手而出,“咣当”一声砸在她的身旁。
泥水灌进了她的口鼻。
此筠在烂泥里痛苦地痉挛着,勉强撑起半个身子,胸腔剧烈地起伏。
“哇——咳咳……”
她猛地偏过头,一大口暗红色的内脏淤血,夹杂着一些粉碎的血沫,直接喷吐在身前的泥水里,将那洼死水染得更加浑浊。
腥甜的血腥味直冲鼻腔,连呼吸都带着撕扯肺叶的刺痛。
但她没有再次瘫软下去。
当她费力地将那条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缝重新睁开时。
眼底那些曾经死气沉沉的认命、被五万次谎言击碎的迷茫,已经被这口吐出来的淤血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前方修正者冒烟的残骸。
她赢了。
用这具破铜烂铁的残次品身体,打碎了系统设定好的死局。
########
此筠趴在酸臭的泥水里,足足喘了半分钟,
她试图用左手撑起身体,但左肩关节处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痛感。
刚才那股恐怖的后坐力不仅撕裂了肌肉纤维,更是让她的肩胛骨处在了半脱臼的边缘,稍微一发力就止不住地发抖。
至于右手,那三根粉碎性骨折的手指已经肿成了紫黑色,像几根烂布条一样搭在泥地里,彻底报废。
但她没有停下。
此筠索性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完全依靠着还能发力的左侧手肘和右臂的腕部,在泥水里艰难地向前拖行。
零号仰面躺在一个水坑里。
这具半成品躯壳的自我修复机能显然已经崩溃了。
零号右侧腰腹那道为了挡炮而撕裂的巨大豁口,此刻正毫无节制地往外喷涌着暗黄色的人工润滑液和黑红色的血液。
随着她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腔起伏,那些维持生命运转的体液正在飞速流失,将身下的泥潭染成一片刺目的浑浊。
那只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失去了焦距。
那只半机械流浪猫正趴在零号的脸颊旁,用生锈的金属爪子不安地刨着泥水,嘴里发出凄厉而破碎的“喵喵”声,甚至试图用带刺的舌头去舔舐零号嘴角溢出的黑血。
此筠拖着半残的身体爬到了零号身侧。
没有说任何“别死”之类的废话。
爬到死胡同的边缘,此筠找到了刚才零号掉落在泥水里的那把满是缺口的匕首。
她用还能勉强弯曲的左手手指攥住刀柄,随后调转方向,爬到了那台被她一枪轰烂的【低阶修正者】残骸旁。
残骸的装甲断口处还在往外窜着电火花,
此筠无视了烫人的温度,左手握着匕首,顺着装甲的裂缝狠狠插了进去,用力一挑。
几根连接着核心备用能源的军用传输导管被她硬生生挑了出来。
它们表面包裹着厚重绝缘橡胶,柔韧性极强。
她用缺口匕首将导管锯断,扯出两根半米长的黑管,拖着它们重新爬回了零号的身边。
零号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腔的起伏了。
此筠坐靠在一块倾斜的废铁板上。
她那只右手三根指骨粉碎,左肩又半脱臼,根本无法完成正常的打结动作。
此筠把沾着机油和烂泥的军用橡胶导管一头塞进自己的嘴里,用上下两排牙齿咬住。
随后,她那只颤抖的左手捏住导管的另一头,对准了零号腰腹那个正往外狂喷机油的恐怖豁口。
她没有半分犹豫。
粗糙的橡胶导管直接顺着零号翻卷的仿真皮肉和裸露的金属肋骨缝隙间捅了进去,从另一侧的断层里穿了出来。
“呃啊……”
这剧烈拉扯让已经陷入半休克状态的零号发出了一声微弱而痛苦的闷哼。
她那条生锈的机械右腿在泥水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此筠充耳不闻。
她左手扯住穿过来的导管,牙齿死死咬着另一端。
左肩关节处因为用力拉扯传来仿佛要把骨头劈开的撕裂痛感,冷汗顺着此筠的额头淌进了眼睛里。
“吱呀——”
粗糙的军用橡胶管在金属肋骨上勒出摩擦声。
此筠用野蛮的蛮力将那道豁口两边翻卷的皮肉和机械结构强行拉近。
直到那喷涌的机油和润滑液被卡在闭合的缝隙里,只剩下微弱的渗漏。
她手口并用,给那根导管打了一个死结。
如法炮制。
第二根导管再次粗暴地穿过了伤口的下半部分。
在这堪比屠宰场般的缝合过程中,零号被活生生地从休克的边缘痛醒了两次。
当第二个死结被此筠用牙齿狠狠咬紧拉死时。
零号腰腹那个致命的漏油口,终于被两根导管像缝合破布一样粗暴地扎紧了。
“呸。”
此筠松开嘴,吐出一口带血唾沫。
她脱力地靠在身后的铁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被包扎得像个劣质维修件一样的零号。
零号那只涣散的紫色丹凤眼,借着落下的酸雨,终于一点点重新聚焦。
########
零号费力地动了动下巴,想要咳出一口血,却因为腰腹部的剧痛而发出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嘶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自己那道翻卷着金属肋骨和破烂皮肉的巨大豁口正被两根军用橡胶导管像绑死猪一样死死地勒紧在一起,甚至深深陷入了旁边的完好皮肉里。
但那致命的机油泄漏确实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操……”
零号用仅剩的左手撑着泥地,勉强将上半身垫高了一点。
“你他妈缝麻袋呢……”
此筠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她靠在铁板上,剧烈地喘息了一会儿,然后拖着那条失去知觉的左腿,一点点挪向刚才被她扔在地上的那把反器材狙击步枪。
这把经过“高维重铸”的武器,表面覆盖着一层冷硬的特种合金涂层,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对于现在的此筠来说,它太沉了。
左肩的半脱臼让她连抬起手臂都痛得直冒冷汗。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此筠从那件被酸雨腐蚀得破烂不堪的作战服上,用牙齿撕下一条长长的布带。
用还能勉强弯曲的左手捏住布带的一头,另一头用牙齿咬住。
布带穿过狙击步枪沉重的枪托缝隙,把比她身体还要长出一大截的重型凶器一圈一圈地斜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最后,她用左手和牙齿配合,在胸前打了一个死结。
黑色的枪管斜跨过她瘦弱的肩膀,高高地耸立在背后,像是一道斩断了过去五万次虚妄的大剑。
处理完这一切,此筠用左手撑着旁边生锈的反应炉外壳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条废掉的左腿像一截朽木一样拖在泥水里。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比这五万次轮回中的任何一刻都要笔直。
两人隔着一滩浑浊的泥水在漫天的酸雨中对视。
没有道谢。
在这个只讲生存法则的【锈蚀回廊】里,感谢是比废铁还要廉价的东西。
零号靠在烂泥里,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浆、残废了大半个身子,却背着一杆重狙的女人。
她那只带着狰狞刀疤的脸上破天荒地没有露出那种看“高级废件”的鄙夷,
而是闪过了一丝属于同类间的沉默。
此筠居高临下地看着零号。
她那双像死水一样的翡翠色瞳孔里,此刻正燃烧着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疯狂。
“你说得对。”
此筠开口了,声音因为刚才的撕裂和呕血而变得嘶哑,但在风雨中却清晰可闻。
“容器是老头子造的。”
“那场车祸的起点是他设定的。”
“但这五万次轮回的痛,是我自己咽下去的。”
此筠微微偏了一下头,任由冰冷的酸雨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既然这条命是我自己争来的,【父】就没资格在键盘上敲下句号。”
她看着零号那只透着凶光的紫色丹凤眼。
“我会去找他。”
“去亲手打碎他的培养槽。”
此筠转过身,沉重的军靴踩在酸水坑里,发出“啪嗒”的一声闷响。
她的声音顺着浑浊的风,最后一次飘回零号的耳边。
“我要去证明。”
“我们比他创造的任何神明,都更像人。”
########
此筠转过身,不再看躺在泥水里的零号。
她拖着那条失去知觉的左腿,背着那把沉重如棺材板般的反器材步枪,一瘸一拐地向着那片被酸雨冲刷的无垠废墟走去。
原本,作为“时空裂隙”载体的她,只能被动地等待高维乱流将她卷入下一个未知的坟场。
那是属于“系统废件”的逃亡法则。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此筠在漫天倾泻的酸雨中停下了脚步。
她直视着眼前这片灰蒙蒙的空气。
既然她本身就是那个连接五万个平行宇宙的活体坐标原点。
既然那股足以将废铁重铸成神明武器的力量就流淌在她的血液里。
那就由她自己来决定方向。
此筠缓缓抬起那只还布满烫伤水泡的左手,五指微微弯曲,仿佛虚握住了一块看不见的幕布。
“嘶——”
眼神瞬间冷硬如刀。
五指猛地收拢,向着两侧狠狠一撕!
“咔啦啦——!!!”
一阵仿佛巨型玻璃罩被硬生生挤碎的恐怖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空炸响。
眼前的虚空,在她的生拉硬拽下,竟然真的像一块被撕裂的破布般扭曲,向外翻卷出一个两人高的恐怖裂口。
裂口内部只有一片涌动着无数个平行宇宙数据碎片的纯白光芒。
这光芒太过炽烈,甚至将周围几十米内的黄褐色酸雨都蒸发成了一片迷蒙的白雾。
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口中呼啸而出,吹得此筠那一头沾满血污的靛蓝色长发在脑后舞动。
此筠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脊背被沉重的狙击步枪压得微微佝偻,却又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大步迈进了那片刺目的白光之中。
她没有去看那个在泥水里喘息的残次品,也没有去看这个埋葬了她所有虚妄的超级垃圾场。
“嗡——”
伴随着此筠的身影完全没入光芒,那道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震颤,随后迅速向中间闭合。
刺目的白光瞬间消失。
【锈蚀回廊】重新陷入了昏黄。
只剩满地的废铜烂铁和连绵不绝的酸雨声。
零号仰面躺在烂泥里。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腰腹部被军用导管死死勒住的伤口传来阵阵钻心的钝痛。
“喵……”
一声嘶哑的电子猫叫声在耳边响起。
那只半机械流浪猫从生锈的铁板下钻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凑到零号的脸颊旁。
它用那条带着倒刺的金属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零号下巴上沾着的黑色机油血沫。
“滚一边儿去……”
零号骂了一句,声音微弱,却没有动手赶它。
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泥泞的地面,费力地将上半身垫高了一点。
零号的目光落在了离自己手边不远的地方。
那是她随手扔在地上的那块金属铭牌。
那上面雕刻的【Vessel_00】和【Failed】的字样,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和滑稽。
“老头子的破烂设定……”
零号淬出一口血沫。
她左手猛地抓起旁边一块边缘锋利的【修正者】碎片。
零号手臂高高扬起,然后带着她所有的狠戾和狂暴,将那块沉重的齿轮狠狠地砸向了泥水里的金属铭牌。
“砰!”
火花四溅。
那块代表着造物主冰冷判决的铭牌在齿轮的重击下瞬间变形,甚至被锋利的边缘直接切成了两半,深深地陷入了发臭的烂泥里,再也看不清上面的任何字迹。
“老子……可是活生生的。”
零号粗重地喘息着,那只透着野性的紫色丹凤眼看着那堆被砸烂的废铁,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了。
虽然她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但那笑声充满了狂放的生命力。
那不是“神”所创造的玩具所能笑出来的。
只有活生生的“人”,才拥有这样的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