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被撕裂后的夹缝,是不存在上下左右概念的纯白领域。
白光。
刺目、粘稠、没有方向的白光。
当此筠背着那杆沉重的反器材步枪,拖着残废的左腿彻底迈入这片被强行撕开的时空夹缝时,周遭安静得令人耳膜发胀。
只有无数股肉眼可见的数据流像深海里的暗流般在她身旁无声涌动。
她停下了脚步。
此筠低下头,视线扫过自己这具惨不忍睹的躯壳。
右手,三根指骨粉碎性骨折,肿胀的皮肉呈现出坏死的紫黑色,毫无生气地耷拉在身侧。
左肩,左臂已经断掉了,凸起的骨头硬生生顶在作战服破烂的布料下。
更要命的是腰腹部,翻卷的皮肉和金属肋骨,污黑的机油和半凝固的血痂糊在一起。
断掉的肋骨、被撕裂的隔膜。
左腿几近残废,需要截肢。
本来只要通过时空跃迁器回到靶场,自己身上的伤口就可以全部消解。
此筠本一直不理解它的原理,但现在她已经明白了。
那双犹如一潭死水的翡翠色眼瞳里,没有半分对疼痛的畏缩。
她只是静静地盯着自己烂掉的右手。
空气里,突然突兀地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嗞啦”声。
紧接着,
此筠右手那些紫黑色的坏死皮肉边缘,突兀地浮现出一层细碎的幽蓝色噪点。
这些如同马赛克般的蓝色光斑,像是一块无形的橡皮擦,覆盖了她那三根烂掉的手指。
同样闪烁的噪点,在同一毫秒内爬上了她的左肩和腰腹。
紫黑色瞬间褪去,皮肉上的豁口凭空消失,翻起的指甲盖重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甲床上。那三根手指,恢复了原本白皙、纤细的模样,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就好像,那场导致骨折的猛烈撞击,在物理法则的层面上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嗡——”
又是一声短促的电子低鸣。
上一帧,她的身体还是一具濒临报废的血肉残躯。
下一帧,那些幽蓝色的噪点瞬间熄灭。
紫黑色的淤血在噪点中瞬间消散,高耸的关节囊像被按平的面团一样瘪了下去,恢复了平滑的肩部曲线。
此筠的腰腹平整光滑,甚至连那件被酸雨腐蚀得破破烂烂的黑色战术衣,其高分子纤维都在瞬间被重新排列,恢复到了出厂时没有一丝褶皱的状态。
左肩的骨头稳稳当当地嵌在关节窝里。
那只右手白皙、修长,连指甲盖的弧度都精确无比。
此筠低下头,抬起那只刚刚被“刷新”出来的左手,轻轻按在自己完好无损的腰腹部上。
她感觉不到任何因为“痊愈”而带来的温度或者舒适感。
她只觉得,这具焕然一新的身体,这具被高维数据强行重置的躯壳,陌生得可怕。
那些疼痛,那些和零号在烂泥里摸爬滚打留下的伤痕,那些证明她曾作为一个软弱的人类痛苦挣扎过的物理证据,被她自己亲手抹除了。
为了获得足以对抗那个“神明”的力量,她必须先让自己变得不再像一个人。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手。
此筠慢慢抬起那只刚刚还是紫黑色的右手,五根纤长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依次张开、握拳、再张开。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滞涩。
五根纤细的手指慢慢张开,随后猛地收拢,紧紧攥成一个拳头。
“咔。”
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力道充沛,反馈精准。
此筠的脸上没有任何失而复得的庆幸。
她看着自己完好的拳头。
像是看着一把能杀人的利器。
########
此筠的目光缓缓下移。
在她的左腕上,扣着那块陪伴了她五万多次轮回的个人终端。
那是用来输入坐标的导航仪,是【父】设下的枷锁,也是她曾经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伸出刚刚复原的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终端坚硬的钛合金外壳。
在指尖接触的瞬间,那块精密的仪器在分子层面上轰然解构。
钛合金外壳、硅基主板、防弹玻璃屏幕,化作一滩银灰色的细腻粉末顺着她白皙的指缝簌簌漏下。
微风拂过,粉末被虚空的乱流卷得一干二净,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
她不需要“交通工具”了。
此筠重新抬起头。
眼前的纯白夹缝变了。
刺目的白光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域。
在这片暗域中,横亘着无数根散发着微光的半透明“丝线”。
几万,几十万,它们纵横交错,像发光的神经元,像错综复杂的光导纤维,在虚空中编织成了一张庞大到无法用视觉丈量的蛛网。
在她的新“视界”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发光的节点是什么。
曾经那五万一千一百一十二个特定的质量频率。
每一根发光丝线的尽头,都锚定着一个平行宇宙里的“御坂柊羽”同位体。
而在这些丝线的表层,紧紧蠕动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暗红色代码流,就像攀附在血管上的寄生虫。
那是【父】布下的全知观测网。
此筠喉咙里一阵干渴。
之前咳出的淤血在口腔里留下了浓重的铁锈味。
此筠的目光扫过那张庞大的蛛网,她只是微微抬起右臂,平平地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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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
东京某个深夜的24小时便利店。
冷气机发出单调的嗡鸣,透明的玻璃冰柜门紧紧闭合,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饮料。
放在第二层最前排的一罐冰镇乌龙茶,罐身周围的空气突然发出一阵犹如水波般的扭曲。
下一毫秒,那罐乌龙茶凭空消失了。
冰柜里没有出现任何破坏的痕迹,只有铁质陈列架上,留下了一圈尚未干涸的冰冷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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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空夹缝中。
此筠慢慢抽回了手。
那罐黑色的铝制易拉罐,已经稳稳地握在她的掌心。
罐身上凝结着细密的冷凝水珠,刺骨的冰凉顺着掌心的皮肤迅速传递到神经末梢,清晰地提醒着她这件物品真实的物理质量与温度。
她垂下眼皮,大拇指抵住拉环,单手微微用力。
“咔哒。嘶——”
气压释放,一股带着茶香的微弱白汽从罐口溢出。
此筠仰起头,将罐口凑到唇边,任由那冰冷微苦的液体大口灌入干涩的喉咙。
她单手捏着还剩一小半的易拉罐,翡翠色的眼瞳冷漠地注视着眼前这张横跨五万个宇宙的庞大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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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乌龙茶顺着喉管流下。
易拉罐外壁凝结的冷凝水珠汇聚成一颗,顺着她苍白的手腕滑落,滴向脚下那片虚无。
就在水珠脱离指尖的那一瞬间。
眼前的暗域中,离她视线中心偏左下角的一根发光丝线突兀地闪烁起红光。
此筠没有动,
翡翠色的眼眸只是随意地往左下方瞥了一眼。
她的视线毫无阻碍地切穿了维度壁垒,跨越了空间距离,精确地降临在了那根丝线锚定的坐标点上。
这是一个被孢子毒雾彻底感染的末日废土宇宙。
阴沉发黄的天空下,一座满目疮痍的废弃大厦楼顶。
一个穿着破烂兜帽衫、脸颊上沾着黑色血污的“御坂柊羽”同位体,正被逼到了天台没有护栏的最边缘。
她的脚后跟已经悬空,身后是几十米高的致命深渊。
而在她的正前方,十二只体型比成年老虎还要大上一圈的变异猎犬,正弓起长满脓包的后背,喉咙里发出低吼,准备进行最后的扑杀。
同位体柊羽手里握着一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她绝望地看了一眼逼近的怪物,闭上眼睛,身体毫不犹豫地向后仰倒。
她选择摔死,也不愿被这些怪物活生生撕碎。
变异犬群在同一时间后腿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向着坠落的猎物扑去。
时空夹缝中。
此筠咬住易拉罐的罐口,微苦的茶水在舌尖漫开。
她空着的左手食指微微抬起,像随意地拨弄掉落在肩头的一根蜘蛛网一样,用指尖勾住了那根正闪烁红光的丝线。
然后,漫不经心地往下轻轻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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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是在同位体柊羽身体向后倾斜的十分之一秒内。
那十二只腾空而起的变异犬,以及它们身下那一整片五百平方米的水泥楼板所处的空间区域。
其底层的物理重力参数瞬间修改为了标准数值的两万倍。
“咔嚓——噗!”
一声短促的闷响。
那些拥有着防弹骨骼和强韧变异肌肉的巨型猎犬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这股恐怖引力下,它们腾空的身体就像是被几百吨重的隐形液压机瞬间砸中。
坚硬的头骨、粗壮的脊椎、韧性的内脏,在同一毫秒内被彻底压碎。
十二只怪物,在半空中直接被拍成了一层厚度不足两厘米的暗红色肉泥。
腥臭的血雾还没来得及爆开,就被巨大的重力压在地面上。
紧接着。
“轰隆隆——!!!”
承受不住这股恐怖重量的大厦顶层楼板,在发出一声金属断裂声后,直接呈漏斗状向内崩塌、粉碎,带着那一地糊状的血肉,轰然砸向了下一层的废墟。
而与此同时,已经坠出大楼边缘的同位体柊羽,突然感觉自己的后背撞上了一团柔软的无形棉花。
另一股被精确计算到克的引力横向作用在了她的身体上。
这股引力轻柔地托起她下坠的身体,将她平稳地向右侧推移了十米,稳稳地放在了相邻一栋稍矮建筑的安全平台上。
整个过程,
耗时两秒。
同位体柊羽瘫坐在安全的平台上,呆呆地看着对面那栋直接被削平了一层的废弃大厦,甚至没有意识到刚才那股托起自己的力量从何而来。
她只听到废墟倒塌的巨大轰鸣声在死寂的城市里回荡。
########
时空夹缝中。
那根原本闪烁着刺目红光的丝线,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微光。
此筠仰起头,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冰镇乌龙茶一饮而尽。
她没有再多看那个呆坐在平台上的同位体一眼,视线已经从那个末日宇宙的坐标上冷漠地移开。
########
“喀啦。”
空掉的铝制易拉罐在五指间被轻易捏成了一块扭曲的废铁。
此筠随手一抛,将这块垃圾扔进了涌动的数据乱流中。
银黑色的金属块还没飞出两米,就被无序的空间引力绞得粉碎,连点粉末都没留下。
她没有急着去拨动下一根丝线。
因为在她刚刚强行修改那个末日宇宙重力参数的瞬间,那根原本已经恢复平静的半透明丝线内部突然窜起了一股股黄色脉冲电流。
这是隐藏在丝线深处的“神经元”。
是【父】为了监视每一个“御坂柊羽”同位体而铺设的底层监控网络。
末日宇宙里凭空出现的两万倍重力异常,直接触发了系统的最高级别警报。
此时,这些代表着“底层逻辑错误”的黄色脉冲,正顺着那根发光的丝线向着时空夹缝的最深处——也就是网络的主服务器方向反向倒灌而去。
这正是她想要的。
救人,从来都只是一块用来砸玻璃的石头。
她真正的目的,是要听听玻璃碎裂后,那个藏在屋子里的人发出的动静。
此筠慢慢抬起双手,十根白皙的手指在虚空中以怪异的角度张开,仿佛正悬停在一架庞大无形的钢琴键盘上方。
更多的柊羽被救出,
更多的警报被触发。
“滴——滴——滴——”
在她的“视界”里,顺着那根丝线的警报,周遭又有数百根丝线接连亮起了代表联动的黄色脉冲。
它们交织成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刺目轨迹。
此筠的嘴角没有勾起任何弧度。
那双翡翠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这张庞大而错综复杂的蛛网微光。
“找到你了。”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
下一毫秒,她悬在半空的十指猛地向下一扣。
她的十指直接硬生生地插进了那股疯狂倒灌的黄色脉冲流之中,抠住了那条通往网络深处的主干道。
此筠的身形在原地微微一晃,瞬间化作一抹带着暴躁血色的乱码,顺着那条被她咬住的报警信号,逆着数据流的汹涌狂潮,向着父亲网络更深处的防线悍然扑去。
狩猎的方向,彻底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