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夹缝深处,不再是漫无边际的虚空与交织的散碎丝线。
顺着警报的洪流,她一头扎进了【父】布下的深层网络主干道。
这里由海量数据具象化而成的一座座宏伟的钢铁城池。
当然不是砖石砌成的建筑,而是由兆亿字节的底层代码压缩而成的超级节点。
无数条粗壮得如同跨海大桥般的光缆主干道连接着,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向无尽的黑暗深处。
它们如同悬浮在虚空中的高速公路,将这些庞大的防御节点紧密相连。
那最深处,就是这五万个平行宇宙的主脑,是那个囚禁了十八年谎言的源头。
顺着那条最宽阔的发光主干道,一团扭曲的血色乱码正在以撕裂物理的速度向上狂飙。
那是白井此筠。
第一座挡在主干道中央的防御塔——一个负责甄别外来质量特征的子节点,连启动杀毒程序的时间都没有。
此筠化作的那团血色乱码,携带着“时空裂隙”本身的庞大高维质量,直接蛮横地撞了上去。
“轰!”
虚空中爆开一团巨大的数据光晕。
此筠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她那由“时空裂隙”构筑的高维质量躯壳,在这些低维度的防御代码面前简直就是一颗以第一宇宙速度狂飙的实心炮弹。
眼前,一座如同巨型堡垒般的二级防火墙节点正运转着,上万层半透明的逻辑护盾在总线上瞬间生成,试图封死她的去路。
此筠那双死水般的翡翠色眼瞳连眨都没眨一下。
她右手微微抬起,五指并拢成刀,带着属于高维维度的绝对重力参数,犹如一柄斩断虚妄的巨斧,朝着那座由纯粹数据构成的城池当头劈下。
“咔嚓咔啦啦啦——!”
那些号称坚不可摧的逻辑护盾,在此筠的手刀面前就像一层层薄脆的糖化玻璃。
此筠直接从这座巨大堡垒的正中央穿透而过。
“砰!”
堡垒的核心运算阵列被她带起的引力乱流瞬间挤压变形,随后轰然炸裂。
漫天的蓝色代码碎屑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片在虚空中无力地飘散。
而此筠早已裹挟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熄灭的警报,顺着更粗壮的数据干道,向着下一个防御节点扑去。
“轰隆!”
“轰隆!”
主干道两侧,那些试图拦截她的防御城池,接二连三地发生崩塌。
一座、十座、一百座……
在她身后,一条由无数崩塌的防火墙废墟铺就的破坏之路正以恐怖的速度向着网络的最深处蔓延。
上千个代表着父亲“眼睛”的监控节点被彻底碾碎。
那张覆盖了无数宇宙的全知之网,被她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豁口。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背后的 “老巢”,已经近在咫尺。
她要赢了。
这是她历经五万多次轮回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胜利的实体。
血色乱码在一个巨大的分岔路口前骤然急停,重新凝聚出白井此筠那具纤细的人类躯壳。
她悬浮在半空中,在她前方不到五百米的地方,一座规模庞大得仿佛能塞下一整座城市的球形堡垒正缓缓转动。
那是这片区域的主控枢纽,只要砸烂它,就能直接读取到通往现实世界坐标的底层日志。
此筠抬起手。
翡翠色的眼瞳里只有机器般冰冷的专注。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的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冲刺,彻底撞烂眼前这个挡路的球体。
她只需再向前跨出半步,它就会像个熟透的西瓜一样被她劈碎。
然而,就是这半步,她永远也没能迈出去。
一切,突然静止了。
########
整个空间死寂了。
是某种“不被允许发声”的绝对静音。
此筠悬停在半空。
这不合逻辑。
按照【父】设定的防御算法,核心枢纽遭到攻击前,警报的频率和数据流的涌动速度应该呈现指数级暴增。
但现在,她耳边只有寂静。
此筠猛地站直身体。
她偏过头,看向四周。
没有敌人。
没有埋伏。
什么都没有。
此筠皱起眉头,视线下意识地落向自己的左手。
她的左手五指虚握着,呈现出一种用力攥紧某样东西的姿态。
但她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虚空。
不对!
此筠惊愕地僵在原地,
她不敢回头。
她的大脑里,出现了一个整齐的断层。
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空洞”。
在十分钟前,她刚刚顺手捏死那群变异猎犬的时候,她分明从那个世界的同位体身上,顺手扯下了一样东西。
这是所有同位体都会做的事情,
无论是缪斯的画、还是阿羽的白大褂、亦或是千千万万柊羽同位体或送给自己,或是她们的遗物的东西。
那些东西会带着那个世界的独特频段,是她用来锚定坐标、防止在网络迷宫里迷路的“路标”。
她一直地攥在左手里。
可是现在。
那个东西不见了。
更可怕的是,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是一片带血的衣角?一块金属弹壳?还是一个木制的护身符?
好像在扯下那东西的下一秒,她就已经将其忘却,完全没有任何记录。
只有一片空白。
她忘记了自己手里攥着什么。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去过那个末日宇宙,有没有救下那个同位体。
此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
胸口一阵阵发紧。
这是物理法则层面的“擦除”。
此筠机械地缓缓回过头去。
“……”
目光所及之处,本该是那些坍塌的城池和被撕裂的网线。
但此刻,她的视线尽头,只有一片纯白。
刺眼的纯白。
这根本不是【父】的防御网络!
“是谁!“
掌握时空裂隙后,此筠第一次出现了惊慌的情绪。
########
此筠定眼一看,
看似虚无的后方并非空无一物!
有一堵墙。
一堵没有边界、没有厚度、纯粹的白色墙壁。
这堵白墙正以一种恒定、均匀的速度,向着她所在的方向推进。
白墙所过之处。
那些被她撞碎的防火墙节点废墟、那些散落在虚空中的蓝色代码碎屑、甚至那些构筑成“道路”的高维数据总线。
全部凭空消失了。
它混入虚空中,连此筠的【红视】都未能轻易发现。
只要被那片纯白覆盖,哪怕是一角,那一部分的物质和数据就会在物理意义上被彻底“擦除”。
就像一幅画在黑板上的精密图纸,被一块巨大且绝对干净的黑板擦,蛮横地抹去。
留下的只有没有任何信息的空白。
此筠盯着那面正在逼近的白墙。
她亲眼看到几十根散发着微光、连接着未知平行宇宙的丝线,在触碰到白墙边缘的瞬间直接被拦腰截断。
那一头的平行宇宙连同里面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御坂柊羽】同位体。
在这悄无声息的推进中被彻底抹杀。
在那面墙的规则里,它们“未曾存在过”。
那是远超于“毁灭”的惩罚。
那是“剥夺”。
剥夺你存在的历史,剥夺你存在过的痕迹。
此筠意识到了什么——她见过这种力量。
【世界修正者】
虽然比起这样动辄千万宇宙化为虚无的威力,【修正者】那仅仅几平方米的“擦除”简直就是小儿科。
但,它们的力量是同源的。
此筠咽了口口水。
那块纯白的区域,
它就是虚无本身。
而它的目标——是自己。
恐惧。
此筠知晓自己不能站在这里等死。
她已经不是曾经面对【修正者】只能在墙根逃窜寻找机会的自己了。
现在的她手握时空裂隙之力,不会怕这种所谓的“虚无”。
没有任何人能挡在她和柊羽之间。
此筠深吸一口气,强行调动起浑身的裂隙质量,将一缕最精纯的精神力凝聚成一根尖刺,向着那块纯白的边缘扎了过去。
她要“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精神力触角扎入纯白边缘的那个毫秒。
“呃——!”
此筠双手猛地抬起捂住自己的脑袋,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佝偻成一只虾米。
她的精神力触手在接触到纯白的瞬间,直接从根源上被抹除了。
连带着那股抹除的力量直接劈进了她的脑内。
两道殷红的鲜血顺着她高挺的鼻梁狂涌而出,耳膜深处传来一阵要把脑浆搅碎的尖锐刺痛。
那块纯白已经推进到了她身前不足五米的地方。
没有时间思考了。
逃。
必须逃。
此筠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强行切断了自己对周遭宇宙的感知连接。
她转身,拖着那具因为精神重创而摇摇欲坠的躯壳向着侧方狂奔。
白墙推进的速度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所有宽阔的数据干道、所有明亮的城池节点,都在白墙的覆盖下化作虚无。
只有一片区域例外。
在她的右下方,父亲那层层叠叠的网络防线最深处,有一片杂乱的废弃代码堆。
那是【父】的防御网络最底层,是无数冗余数据、废弃算法和加密垃圾交织在一起的死角。
那里只有逻辑死循环和致命的数据陷阱。
但那也是整片网络里唯一一块还没有被那面白墙波及的地方。
它那厚重且毫无规律的垃圾代码,竟然在某种程度上,稍微迟滞了那块“橡皮擦”的推进。
十分钟前,她还像个审判者一样发誓要将【父】的网络砸个稀巴烂。
现在,她却要像一只被人追打的过街老鼠,一头扎进那个男人拉下的屎堆里去躲避致命的抹杀。
此筠咳出一口血沫。
她没有选择。
她看准那片恶臭的乱码垃圾山,放弃了所有的高维姿态。
“噗嗤——”
她一头撞进了那片漆黑的底层数据网中。
剧烈的失重感和代码纠缠的刺痛瞬间包裹了她。
她把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甚至不敢再释放出一丝一毫的精神波动。
外面,那面无声的白墙缓缓碾过她刚才停留的地方。
而她,只能缩在【父】留下的死角里,听着头顶的擦除声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