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父】的防御网络比作一座光鲜亮丽的都市,那此筠现在正一头扎进这座城最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
不,这里比下水道更恶心。
失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黏稠。
四周是由无数死循环的逻辑链条,以及数以百亿计的废弃监控录像搅合在一起的“数据泥沼”。
这些东西像腐烂发臭的垃圾一样堆积在这里。
此筠的身体悬浮在这片浑浊的泥沼中。
她不敢动,蜷缩着身体。
鲜血还在顺着她的鼻梁往下淌,滴落进周围的垃圾代码里瞬间被吞噬得无影无踪。
那是因为强行直视那神秘的“高维存在”而遭到的高维精神反噬。
穿梭于平行宇宙而不失去记忆,是自己身为“时空裂隙”最基本的能力。
但就在刚才,自己确确实实失去了那份记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存在完全凌驾于自己的时空裂隙之上,直接突破了裂隙的防御,随意删除自己的记忆。一股久违的战栗爬上了此筠的表皮。
外面没有爆炸声。
那面纯白的墙壁,如同死神挥舞的无声镰刀,正在缓缓碾过她刚才停留的地方。
眼睛看不见,但她的神经能“听”见。
那是外围的防御节点、发光的丝线、甚至是底层的物理框架,在接触到白墙瞬间被彻底“擦除”发出的绝望之音。
那是一种高频的涟漪,一圈圈地荡进这片死角里,震得此筠的耳膜嗡嗡作响。
“还有三公里……”
此筠在心里默念着白墙推进的速度。
她看着周围那些将她紧紧包裹的垃圾代码。
一块破碎的监控投影从她脸颊旁慢悠悠地滑过,画面里,是某个世界的柊羽倒在血泊中绝望伸出的手;紧接着,又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码,那是【父】废弃的失败推演模型。
这些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
因为它们太乱了,太庞大了,毫无逻辑可言的冗余数据堆积如山,就像是一块又厚又臭的烂泥毡子,竟然硬生生地让那面无坚不摧的白墙,在推进速度上出现了一丝迟滞。
何等可笑。
现在她像只老鼠一样在这里苟延残喘。
涟漪的震荡越来越强了。
最外围的垃圾堆已经开始大面积地凭空消失,变成了刺眼的纯白。
泥沼的缓冲作用坚持不了多久。
此筠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她扣住一团恶臭的废弃代码,拖着那具几乎快要散架的躯壳,在这片令人作呕的黑暗中,向着更深、更不见底的死角深处艰难地钻了进去。
########
背后的虚无还在蔓延。
那面看不见的白墙无声地咀嚼着这些废弃的乱码。
每被吞噬掉一块,此筠周遭的空间就会向内瑟缩一下,挤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不能停。
此筠左手抓住一团已经模糊不清的报错日志,猛地发力,将自己的身体往更深处的黑暗里拽。
背上的那杆反器材步枪在这里成了累赘,沉甸甸地压着她,枪管不时磕碰到周围坚硬的逻辑死锁,震得她左肩隐隐作痛。
不知道在这片数据泥沼里钻了多久,时间在这里早就失去了意义。
但突然,此筠察觉到了异样。
环境变了。
越往下潜,周围那些黏糊糊、密密麻麻的废弃代码反而越来越少。
那些错乱的监控画面、残破的模型算法,不再是胡乱地堆积在一起。
它们呈现出了梳理过的条理性。
这似乎不是因为【父】在这里做了清理。
是因为一种“引力”。
此筠敏锐地感觉到四周的数据泥沼正在流动。
就像是深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所有零碎的数据、甚至连光线,都被这股无形的引力牵扯着,拉长成一条条细碎的流光,向着最下方的那个黑窟窿里坠落。
此筠也感觉到了这股吸力。
她的精神体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她一把扣住旁边一块相对稳固的废弃防火墙残骸,强行稳住身形。
这不符合逻辑。
这里是整个网络最底层的垃圾场,是用来堆放无效代码的排污口,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庞大、甚至能产生物理拉扯感的数据对流?
这股引力的强度,甚至超过了上面那些维持五万个宇宙运转的主干道。
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盘踞在这片垃圾堆的最底下。
它无声无息地抽干了周围所有的游离能量,只为了维持自身的运转。
此筠咽了一口唾沫。
头顶上方,白墙抹除垃圾代码引发的尖锐涟漪还在层层逼近。
后退是绝对的死路。
她松开了抠着残骸的手指,顺着那股诡异的引力暗流,任由自己向着那片未知且深邃的黑暗深渊沉了下去。
########
黑暗中,引力的拉扯越来越快。
突然,那种包裹在周围的黏腻感彻底消失了。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厚厚的云层,此筠猛地坠入了一片豁然开朗的广阔空间。
这里,不像上面。
这里干净得可怕。
没有一丝一毫的垃圾代码,没有废弃的监控录像,连一粒数据微尘都没有。
所有的杂质全都被前方那个庞然大物硬生生抽干了。
此筠左手捂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口鼻,瞳孔在微弱的光芒中缩紧。
在她的正前方,矗立着一根“柱子”。
不,用柱子来形容它太过狭隘。
那是一根由无数极高密度的纯粹算力交织、缠绕而成的,粗壮得根本看不到边际的发光锚链。
它通体散发着冰冷的蓝白色幽光,表面无数复杂的底层逻辑代码像瀑布一样飞速流转。
这股光芒刺得此筠那双习惯了黑暗的翡翠色眼瞳有些发酸。
她悬浮在半空中,在这根锚链面前,渺小得连一粒沙子都不如。
伴随着锚链上数据的流转,一股股足以撕裂小型黑洞的庞大能量波动有规律地向外辐射。
“这是什么……”
此筠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哪怕是在五万次的轮回中,她也从未见过如此狂暴且集中的数据集合体。
她那颗属于天才科学家的大脑,本能地开始对着眼前这根锚链进行底层逻辑的逆向演算。
体积、数据吞吐量、能级辐射频段……
几秒钟后,一个得出的结论让此筠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感。
“百分之三十……”
她沙哑的嗓音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颤。
这根像擎天柱一样杵在这个垃圾堆最底层的光之锚链,它所消耗的能量,竟然占据了【父】那个庞大的“巴别塔”主网,至少百分之三十以上的核心算力!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倾尽全力去监视五万个平行宇宙的“御坂柊羽”,去推演那个残酷的“融合”计划,去构筑那些刚才被自己撞碎的层层防火墙。
这一切加起来的算力,可能都不到全部家当的七成。
而这剩下的三成最核心、最庞大的算力,竟然被他地锁在这个最不见天日的排污口深处。
更荒谬的是,这根锚链上,此筠没有检测到任何攻击协议,也没有任何防御逻辑。
它就像是一个被拔了插头的巨型引擎,只是在这里一动不动地“空转”。
它在等什么?
或者说,它在找什么?
它那仿佛能把宇宙吸干的庞大算力,到底是在维持着什么东西的存在?
########
此筠强忍着脑子里针扎般的刺痛,顺着这根庞大的光之锚链向上望去。
这根占据了三成算力的庞然大物并没有连接着任何已知的平行宇宙节点。
它像一柄倒悬的利剑径直刺穿了这片数据泥沼的穹顶,没入了一片连她这个“时空裂隙”都无法感知的黑暗深渊之中。
它在向那片未知的虚空发送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尽全力地想要从那里面打捞起什么。
此筠的视线顺着锚链向下移动,落在了它的根部。
在锚链散发的刺眼蓝光最底端,悬浮着一个东西。
出乎意料的微小。
那是一个不到巴掌大的黑色多面体。
没有耀眼的光晕。
它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平凡得像一块掉在路边的煤渣。
但这只是表象。
当此筠稍微靠近了几米,她才看清那块黑色多面体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数据库,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上万道最原始、也最死板的加密协议。
这些加密代码勒进多面体的内部,没有留出任何交互接口,上面只用最基础的机器语言写着唯一一条指令:
【绝对禁止访问】
这样粗暴的锁死方式,意味着如果想要强行破解,里面的数据就会连同破解者一起自毁,玉石俱焚。
这就是那三成算力唯一在供能的终端。
这就是那个男人在这片最底层的屎堆里藏得最深的秘密。
“嗡——!”
头顶上方,那震荡声陡然放大。
一块巨大的废弃防火墙残骸从黑暗中坠落,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界线切过,下半截瞬间化作了刺眼的纯白。
那面“橡皮擦”已经吃光了死角的上半层,这片垃圾堆的缓冲屏障撑不了多久了。
最多还有三十秒,这里就会变成和外面一样的绝对虚无。
跑不掉了。
此筠抬起手背,用力抹了一把鼻子下方又流出来的温热鲜血,在苍白的脸颊上蹭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那双翡翠色的眼瞳盯着那个黑匣子。
退出去是被白墙抹除,留在这里也是等死。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清空,那不如在死前,把那个男人最后的底裤也扒下来。
此筠没有动用任何温柔的破解手段。
她左手五指猛地绷直,如同五根锋利的钢钉,携带着“时空裂隙”残存的高维质量,朝着那个悬浮的黑色多面体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指尖刺破那层厚重的加密协议发出一声钝响。
狂暴的数据流顺着她的指尖瞬间反噬进她的神经。
此筠死咬着牙关,左手不管不顾地向着黑匣子的最深处抠挖进去。
不管那个剥夺了她人生的造物主在这个死胡同里藏了什么。
今天,她都要把它活生生地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