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那面绝对虚无的白墙已经压了下来，距离这片垃圾堆的底部不足十米。
那些曾经堆积如山的冗余代码在触碰到白墙的瞬间被彻底蒸发成了纯白。
此筠仰着头，在那股几乎要将脊椎压断的死亡涟漪中，左手五指猛地绷紧，带着“时空裂隙”残存的高维质量狠狠刺向了那个悬浮在光之锚链底端的黑色多面体。
没有想象中坚硬的金属触感。
指尖刺破最外层那层层叠叠的【绝对禁止访问】协议时，感觉就像是把手捅进了一团半凝固的冰冷树脂里。
“噗嗤——”
伴随着一声异响，此筠的半个手掌终于深深没入了黑匣子的内部。
下一毫秒。
根本没有给她任何解析和读取的缓冲时间。
一股狂暴到足以瞬间烧穿普通人脑神经的数据洪流直接粗暴地倒灌进了她的神经中枢。
“呃！”
此筠猛地扬起下巴，但时空裂隙给予的力量让她将将站在数据洪流内。
这股洪流里竟然没有哪怕一行攻击性的反制指令。
这里面装满的是一种粘稠的东西。
是“情感”。
此筠感觉自己并不是连上了一个数据库。
她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被一脚踹进了一个深海集装箱里。
冷。
死寂和寒冷瞬间包裹了她。
上方下压的虚无白墙，在此筠的感官里都几近停滞。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感受着庞大得足以压垮理智的“空虚”。
那是整整十八年的重量。
被压缩在这不到巴掌大的黑匣子里，
经过无数个日夜发酵、沉淀、最终变成剧毒的纯粹孤独。
此筠拼命想用自己那五万次轮回磨砺出的理智去抗拒这股情绪的侵蚀。
但无济于事。
眼眶突然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酸胀。
两行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黑匣子冰冷的外壳上。
此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瞪着虚空。
她只觉得荒谬和一阵让人窒息的恐慌。
她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漆黑集装箱里，用带着血丝的意志，强行睁开了眼睛，去梳理那些导致了这一切绝望的源头数据。
########
“给我……出来……”
她用带血的左手扣住黑匣子的外壳，将自己体内残存的高维质量化作一把尖刀，顺着手臂蛮横地捅进了这团混沌的情感泥沼中。
她强行切断了那些毫无意义的情感反馈，将视界切换回了最底层的机器语言。
黑暗的集装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视网膜上跳动的墨绿色代码执行日志。
她看到了那占据了整个“巴别塔”百分之三十的庞大算力，到底在干什么。
这股庞大到足以支撑一万个平行宇宙正常运转的算力，在内部被强行切碎成了几千万个微小的探测波段。
此筠的视线盯着那些波段的发射方向。
它们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已知的平行宇宙。
所有的探针都朝着物理宇宙之外的、连“时空裂隙”都无法长期存活的高维乱流中射去。
那是一片连时间概念都崩塌的绝对黑暗。
此筠稳住呼吸，在滚动的瀑布流中精准地锁定了一条正在执行的底层指令。
她将那段指令截获，强行拆解了它外部的封装协议。
这些探针携带了一串被压缩到极致的核心识别码。
那是作为坐标锚点的“饵”。
“这是……”
是一段生物基因的双螺旋特征图谱。
也就是——一段人类的DNA
很眼熟。
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
总体来看，这是御坂柊羽的基因序列。
那这探针，是【父】为了在浩瀚宇宙中寻找柊羽所作？或者是寻找那些迷失在其他维度的“御坂柊羽”？
此筠的眉头深深皱起。
这不合逻辑。那个男人如果只是为了找被带走的柊羽，或者是寻找那些迷失在其他维度的同位体，根本不需要用到这种自杀式的高维撒网，更何况柊羽的本体一直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那么…
此筠看着那段特征码，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她看清了。
这根本不是一条完整的基因序列。
这图谱的前半段结构，每一个碱基对的排列顺序分明是她自己的DNA特征谱。
那这探针，是为了寻找自己？
更荒谬。
以【父】的傲慢和手腕，曾经的自己不过是个需要人照顾的病弱废物，哪里配得上他动用三成的核心算力。
他的节点犹如天罗地网，自己直到掌握了时空裂隙的现在，才堪堪与他站在同一高度而已。
再找找线索。
此筠的目光扫向图谱的后半段。
这是一段残缺、似乎在某种巨大风暴中被撕裂后抢救回来的基因碎片。
它与前半段被缝合技术拼接在一起。
此筠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绝不是她自己的基因。
她从未见过。
但当她的算力扫过那段陌生序列的图谱时，一股无法用逻辑解释的契合感让她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那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基因，但却与她自己的基因序列呈现出完美的嵌合状态。
若把自己的基因与这段破碎的基因作亲子鉴定的话——
能够确定直系亲缘关系。
也就是说——自己的基因遗传于这段基因。
什么？
自己的基因，和这段属于自己直系亲属的破碎基因。
结合在一起。
就成为了——
御坂柊羽的基因？
一个此筠曾想过，但被她放在一旁的问题重新浮上脑海。
“御坂柊羽”作为克隆人，她的原型基因到底来自哪里？
在风暴中撕裂的破碎基因。
风暴……
“【平行风暴】？”
曾沉寂于此筠脑内的这一可怖词汇再次浮出水面。
自己的灵魂于十八年前的【平行风暴】事故中被撕碎，只剩下两年左右的寿命。
那么为了于柊羽的灵魂“融合”，必须使用相似的基因才能够达成，这是最基本的大前提。
不然，积累的那么多“羁绊值”就是空谈。
那么，相似的基因从哪来？
若完全使用自己的基因，那么克隆出来的个体应该是自己才对。
柊羽和自己长得完全不一样，性格也大相径庭。
也就是说——重点是那段破碎基因的主人，正是那段基因塑造了现在的柊羽。
此筠将这些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那段破碎的基因是自己基因的遗传者。
柊羽的基因是自己和这段基因的结合体。
这是【父】最深处的秘密。
为了这一秘密，他不惜使用百分之三十的算力。
去寻找一个东西……
母亲。
这个词硬生生地砸进了此筠的胃里。
没错，答案得出了。
结合十八年前那场导致自己濒死的“平行风暴”的只言片语。
御坂柊羽是那个男人，用他自己亲生女儿的残存DNA，以及他的妻子的细胞样本生生捏合在一起，拼凑出来的缝合怪。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柊羽作为“修补模块”能与她产生那种奇点般的致命吸引力。
因为柊羽的体内，流淌着她自己的血，也流淌着那个给了她生命的、未曾谋面的女人的血。
结合这段被风暴撕碎的破碎基因，以及自己也被平行风暴波及的身体。
自己的母亲，大概率已经被【平行风暴】所吞噬。
那么，【父】的目的就呼之欲出了。
那个男人，用他亲生女儿残存的DNA，和他在风暴中失去的妻子遗留下来的细胞样本。
用缝合技术将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是被风暴摧毁得最彻底的两个女人生生捏合在了一起。
这才是“御坂柊羽”的本质。
她是一个由爱与绝望拼凑出来的缝合怪。
那个男人，把这副名为“柊羽”的拼图做成诱饵，将它挂在那占据了整整三成算力的巨大锚链上。
对着无底的深渊。
抛了整整十八年的网。
去打捞一个可能早就连灰烬都不剩的亡妻。
########
[系统时间：00:00:03] 坐标系Z-Alpha区域。探针发送完毕。
反馈：ERROR 404。目标特征码未响应。
执行指令：等待3秒。重新定位区域。
[系统时间：00:00:06] 坐标系Z-Beta区域。探针发送完毕。
反馈：ERROR 404。目标特征码未响应。
执行指令：等待3秒。重新定位区域。
此筠那双翡翠色的眼瞳盯着那些探针发射后的反馈日志。
无数条这样冰冷、机械的记录，像永无止境的瀑布一样在她眼前倾泻而下。
全都是“ERROR 404”。
全都是“未响应”。
此筠的视线越过那片瀑布，看向了日志最底端的那一行统计数据。
由于算力过于庞大，那个数字还在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跳动着，但最前面的几位数字已经深深烙在了她的瞳孔上。
【总重试次数：189,216,000次】
“哈……”
此筠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嗤笑。
一亿八千九百多万次。
一年有三千多万秒。
十八年，也就是五亿多秒。
那个男人，那个高高在上、把她和柊羽像小白鼠一样关在培养槽里观察的“神明”。
那个冷酷无情、为了逼出羁绊阈值可以毫不犹豫地操纵车祸杀人的混蛋。
在这个没有人能看到的、充满恶臭的下水道死胡同里。
每隔三秒钟。
每隔三秒钟，他就会向着那个连光都逃不掉的高维黑洞里扔下一个装满妻子基因碎片的漂流瓶。
整整十八年。
五亿秒的等待，换来了一亿八千九百万次的“未响应”。
“疯子……”
她咬着牙。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她所有的仇恨，那支撑着她走过五万次轮回的、想要将那个男人撕碎的纯粹杀意，在这一刻就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
取而代之的，是荒谬到了极点的悲哀。
她可怜他。
那个不可一世的造物主，实际上是一个比她还要可悲的溺水者。
他把一切都搞砸了，毁了自己女儿的人生，造出了一个无辜的缝合怪，就为了去抓一个连他自己都知道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幻影。就为了去救两个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的人。
“嗡——！”
头顶上方那轰鸣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
此筠猛地抬起头。
最后一点用来缓冲的垃圾代码被彻底抹除了。
那面代表着“存在抹除”的纯白高墙，已经压到了她的头顶上方不足三米的地方。
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她那张苍白的脸。
死神降临了。
如果她死在这里，那个疯子男人的罪恶、他那可悲而疯狂的爱情，连同自己和柊羽被玩弄的一生，都会在这个没有回音的垃圾堆里被橡皮擦抹得一干二净。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想得美……！”
此筠翡翠色的双瞳骤然收缩。
她利用自己刚刚接触到的这30%算力的最高权限接口，将自己“时空裂隙”的高维质量毫不保留地注入了进去。
在白墙即将触碰到她发梢的那一瞬间。
“给我起！！！”
此筠发出一声怒吼。
她强行篡改了这根庞大锚链的能量流向。
那股原本用来向虚空发射探针的、足以撕裂黑洞的狂暴能量，被她硬生生地抽调回来，化作一面耀眼的蓝色光盾，狠狠地顶在了那面压下来的纯白高墙上。
“轰隆——！！！”
绝对抹除的“无”与这千万个宇宙中最庞大的“有”，发生了剧烈的湮灭反应。
刺眼的光芒甚至让此筠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锚链的能量在疯狂消耗，它挡不住守墓人的橡皮擦，最多只能争取不到两秒钟的阻滞。
但，两秒钟。
对此时的此筠来说，足够了。
她借着这短暂的能量对撞引发的维度混乱，利用刚刚抢夺到的管理员权限，强行撕开了旁边一条通往主干道的单向数据通道。
“咔嚓！”
通道裂开一条缝隙。
此筠毫不犹豫地拔出左手，拖着那把沉重的反器材步枪，一头滚进了那条黑暗的逃生通道中。
她要活着。
她要带着这个荒谬绝伦的秘密，亲自去砸开那扇门，去看看那个疯子现在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