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车行驶到山城停靠站时,已经深夜。
闷闷眯过一觉睡得很浅,程婳只觉得沾了一层黏汗,即便车厢里是恒温环境。
这层黏腻很快被车站外面骤差的冷空气吹干了,时隔一年,这种一到地方就能感受到的环境差异就在告诉她,已经回来了。
怀念之后,便是许多的茫然与不情愿。
故乡承载有太多,对她而言绝大多数都是不堪的记忆。
只是她觉得在羊城无处可去,才选择回来的,她很熟悉那座城市,精确到以前打工的地方,外卖跑过的城中村,短租的居所,和那个每天都等待有人下班投喂、陪自己打游戏,一天到晚活在宅居生活料理家务的老屋。
热闹时有很多朋友聚在一桌吃火锅,冷清的时候自己又是第一个走的。
“......”
程婳突然打了打自己双颊,把冷空气吹凉的小脸拍出几丝热劲。
“不讲不讲!”
嗦两下鼻涕末,程婳孤零零一个人开启她的登神长阶。
深夜的车次极少停靠在山城这种小地方,电梯在就停掉,幸好她装的东西本就不多,凭她的力气,咬咬牙的事情。
刷车票出闸口,没想到这时候出口对面还有几家没打烊的苍蝇馆,出口还有几个蹲在台阶抽烟的中年人,眼圈比较重。
程婳出站避不开这几个通道,多打量几眼就和那夜里明亮的视线对上。
“哎,小菇凉~去哪里哦!”
“......”
程婳只觉得自己在cos阅兵,连脖子的角度都没变化,稍稍侧过头保持原来的视线轨迹假装远视直到越过交互距离。
“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这样紧张,因为这么多年阅历下来能从容面对才是。
不过很快她就对那几家还亮着灯的小饭馆面露期待。
叮铃~
多年油烟包浆的老式门框,推开还是一如既往顺滑,这家店的主人多年打理,连开门这种细节都直到定期抹润滑油。
代替吱呀作响的就是那挂在沿墙的线铃。
“来了啊,美女。”
一个热切的小年轻,怎么也比程婳大上几岁,十分熟络的口吻,“这么晚了要吃点什么。”
程婳递来礼貌微笑,“一碗肉羹,十九块的,加蘑菇,豆腐。”
“好嘞。”
青年老板利索进去起锅,全程没再攀谈闲聊。
因为他们压根就不熟。
程婳是对这家店熟悉,因为早些年经常从这附近公交枢纽站下车,有时候太晚,县城的夜生活结束也早,附近能找到的也只有动车站这种地方才会开的深夜档。
当时山城中学的想找其他地区的帮派打架都要从这换乘,大家都是学生,日常大部分时间理所应当都要待在学校,约架这种事情就得等到晚上。
每次“远征”凯旋,坐那个路线回来已是深夜,几场恶战下来体力也消耗得干净,从站点到各自家里还有好几公里路要走,正值血气的大小肚子早都饿得震震响。
这时候,方圆几公里都找不到的一碗普通热食就格外诱人了。
当然,普通的不良团伙也没那财力次次下馆子搞庆功宴,好在自从虎哥加盟团队以后,承担了绝大部分额花销。
谁懂那种青春热血释放过后徒步迎着深夜冷风走几公里吹干汗湿到小苍蝇馆子点一碗热食下肚的救赎感?
“......”
“美女,你的肉羹好了。”老板乐呵呵地端那塑料盘子送来,“桌上都是调味料哈,不够自己加。”
“好,谢谢~”
愉快的享用,口味其实在上代目老板手里就不固定,时常咸淡不一,反正都是一口鲜肉、半勺味精、小皿香油调和的结果。
以前的小弟就吐槽过这家店老板捏不清楚调味,有时候吃咸太多。
其实他们的老大知道,只是没好意思点评,因为这样开荤的机会都是等到虎哥赵枭这位财神爷加入后才常有的。
没吃过多少好肉的程婳也就认定了这种简单口味。
“......”
一碗十九块的肉羹,不太准确的调味,能营业这么久除了它在动车站对面,还因为它这十九块的分量给得很足,把肉吃干净了还剩下半碗汤。
待程婳连汤底都一饮而尽时,余光能看到年轻老板的注意力已经从短视频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不是对美色的欣赏,从他略感惊讶的神态里,还能读出一种满足。
一种厨子对食客吃干抹净食物的满足。
直到程婳滑动行李箱离开时,起身收拾桌面的老板补上一句,“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总感觉格外的真情实意。
“......”
......
县城动车站到了半夜十点以后就毫无客流可言,蹲守的司机会转去其他地方接客,淡季会更早。
先前在出站口台阶抽烟的师傅才叹口气要转点,却从外面听到了滚轮靠近的声音。
刚刚那小姑娘啊...
“去旧水街多少钱啊?”程婳抢在师傅揽客台词触发前问价格。
“一口价,二十。”
“这么贵?那才几公里啊?我就住附近哦!”
佯装吃亏的程婳适当流露出本地腔。
“都是这个价啦,大半夜哪来那么多车哦。”
“也就八公里,我就在山中读书,以前经常坐的啦,便宜点咯,十块钱,二十块是拼车去乡镇的价格。”
“行吧,大半夜也没单,我就当顺路了...”
师傅无奈,拍拍烟灰把地上的半截棉嘴踩灭,引程婳往台阶下天桥。
夜晚天桥下泊车的待客区抓得不严,零星还能看到附近住户把车停这。
师傅的车旁还有一个看手机的女生,阴影处屏幕亮光映在脸上,圆片的眼镜下模样在高中生年纪,身边大包小包的行李。
“哎——那个小妹!”师傅的服务态度还是挺好的,提前做小碎步下楼梯打开车门,招呼着帮忙把行李放进去。“先上车吧小妹,一会我先送那姑娘再送你,正好都在山城高中附近。”
提到同一所高中,那个妹子抬头多打量程婳几眼,也许是太黑看不清,抬头观察的肢体动作很明显。
举止虽是大胆了些,还是欲言又止,怯怯没开得了口。
“来小姑娘,我给你拿进去...”
服务好小女生程婳也已经到车尾,师傅顺手把行李抬起一块放后备箱。
“......”
就程婳印象里在县城跑车的司机而言,这大叔良心得让她有些后悔砍价了。
招呼乘客坐后座,车辆启动,师傅在车上话也明显变多了。
“这么晚了我还以为没客人了,就想着今晚要不要去别的地方呢。”
“平常这晚上还有地方热闹吗?”程婳好奇。
“有啊,去新开的商圈,附近有夜市也有KTV,晚上大部分都是酒鬼。”
“那酒鬼不是好赚嘛?随便讲价的。”
“噫,哪有那么好讲,别看酒鬼喝多了好骗,闹腾起来动静也不小,遇上性子差的更绝了,悔价那是常有的,一不留神吐车里呢。”司机顿了顿,从后坐两个女生身上打开话题,“像你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啊,就最好不要在那种地方玩了,像以前高考后体验夜生活的学生,中招最多。”
“有这么乱?”
“前几年那会更乱呢,学生天天半夜打架,有时候能看到一群人跑去别的地方,就为了搞社团占地盘,你说那些小孩好不好笑?”
“不过这两年情况好多了,打架抓得严,反倒是鬼火变多了,都是那种改装机车的衰仔,染得五颜六色的,和杀马特一样。”
“哦~以前我遇到过,骑那炫光坐骑还以为是机车党呢,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小毛驴。”
“就是,花里胡哨的,有时候车改得比我这四个轮都快,但要我说,其实那种小鬼闹是闹,总归还是比以前打架的安分,哦对,以前就数山城高中那些人闹得最厉害。”
这时,那个高中年纪的妹子问出一句没头没尾的。
“大叔...你知道画龙吗?”
“画龙?那是什么东西?”师傅不解。
“就是几年前山城中学比较的混混。”
“你这样讲好像有点印象,我儿子是二中的,以前放学和我讲什么龙啊虎啊,当时觉得像古惑仔一样。”师傅笑笑,“怎么,你认识啊?”
少女闻言,违心地摇头,“我也是听人讲的。”
“不讲这些了,听着不好,我看那姑娘你也很年轻,在外地读书回来的吗?”
“啊,”程婳习惯性应了一半,“算是吧,会老家看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