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留下的一封信

作者:灯照四方 更新时间:2026/7/4 21:34:34 字数:2345

后半段,那个妹子就没有聊过其他事情了,只有程婳在和司机一茬没一茬的闲聊,这段气氛持续到程婳下车为止,也没麻烦师傅下车帮忙提行李。

“行,谢谢啊师父。”

挥挥手目送车尾灯驶离,两团溢散的红光在没有路灯的深夜格外醒目。

程婳呼的吁气,算是重置了社交状态,默默深入这段充满杂乱广告牌和些微残留各种菜叶的路面。

这里是旧水街,街道另一头是山城很古早的菜市场。

这里一整条街曾经都是做买卖的地方,也见证过本地老辈子人的升迁史,其中就有程婳他们一家。

程婳的家庭情况从她童年开始就一直在坐过山车,有时候飞黄腾达到去外地做生意,穷的时候又得变卖物件把老窝挪回县城。

好在富裕时给自己留了后路,最有钱的时候打点过几套房产,旧水街是最方便的,因为离山城高中近。

到了初中,一家三口挤在旧水街过日子。

硬要咬咬牙说,从百余平的精装套房缩水到那种小地方,程婳勉强还能在那段岁月品出点温馨。

尽管绝大部分时候那个家回荡的都是争吵与推诿。

“......”

数着熟悉的店铺门面,有相当一部分都贴上旺铺招租,显得格外萧条,市场整顿以后,新的菜市场取代了旧的,白天这里的生意远不如前,更多是一些流动摊位。

从某个路口拐进巷子,深入几十步,都是民宅,有些在外面买房的人家会把老房子会租给学生住,多少能添加点人气,和长期没人住的房子明显看出差别。

就比如,旧水街1123号。

程婳站在门牌前,掉漆拉栓挂着落灰蚀锈的老式锁,透过铁网能瞧见院落里一片荒芜,更多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

一时间,思绪拉回年初那落荒而逃的幻影,一个哭着要远离这一切的幻影。

“真操性...说要待一辈子的地方,自己第一个跑路,当时哭着永远不回来的地方,偏偏自己第一个回来。”

她当然知道这栋房子已经人去楼空,不然她也不会回来。

高一离婚以后,程婳那二位尊堂陆续另组家庭。房子名义上是共同财产,但谁也不愿意接手那些挤这里生活过的痕迹,理所应当的,成为他们对程婳这个“长子”最后的馈赠。

沿着墙根绕了一圈,在一个漆面脱落得严重的位置踮起脚尖从石围墙镂空的窗花,陆续倒数第三排的夹缝里摸索出一丝冰凉,她心里那点忐忑也有了着落。

钥匙还在以前放着的地方。

推开铁门的阻力伴随锈铁摩擦的尖锐动静,程婳得以看清院子里的全貌,二三十来平的过道,地上的青石砖路基布满青苔,院子空挡,唯一有形状的是旧水泥款式水池,什么依稀辨别出绿漆的老式水龙头。

“回来了啊。”

自言自语一句,她熟练摸黑从院子里的电箱里开闸,入户的一盏小灯打出五六米左右的暗橙色区域,不比月光好多少,也起码能看清楚脚下的路。

这是一栋二层的老式职工楼,楼梯在室外,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地方厂分配给职工的宿舍,后来人都陆续搬走,程婳的父亲在当时运作着把这从濒临解散的企业资产里弄到手。

每层楼都是三个房间,也就是六户人家,这种生存空间在那个时代的城里已经是体面的居所,到了程婳一家拎包入住时,时代日新月异,当一个人的房间才差不多。

这样想,那对前夫妻没有顺手把这套房子租给别人,其实也算是最后仍对她存有一丝挂念。

里屋的灯也昏暗,电器搬得很空,却还能留下一些家具,似乎早有预料到某天她还会回来。

“......”

程婳第一眼便看到餐桌上蒙着厚灰的信封,已经看不出款式,但知道这是母亲以前常用的。

早年在邮局工作的文艺少女,后来就是因为那些专门寄给她的动人诗句与当时颇具才气的男人互生情愫。

多年以后,哪怕那个男人背叛了婚姻,她也还是喜欢用这种方式,对她来说,现在那个形同陌路的前夫和她热恋中的爱人不是同一个人。

聊起年轻时的父亲,她不会把任何埋怨施加在那层想象上。

[如果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你看不到也无所谓,既然有一天你回来了,那我就没有错。

那些刺你,讽你的话,再好好想想,是不是一直以来伤害的都只是你心里残存那点可笑的小心思?我和你爸生下你,又要说服我们接受你性别的事实,我们都没有错,只是你一直没认清现实!

现在,你就因为这些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家,和你爸一样也选择逃避,你们都是一样的懦弱,那我也要离开这,当初我们离婚时也问过你,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吗,你说无所谓。

人要为自己做过的决定负责,如今这个家彻底散了,留守这个家到最后的人是我,这其中有你的一份责任,所以不要埋怨我也选择离开。

我不想对你再说什么了,母子一场,我也尽了抚养,我要去过我的生活。]

“......”

放下信纸,内心是一片无感,再看到相似的话,触动可能还不如回想自己以前的反应来得难堪。

屋里再没有人会开口嘲讽她,然后回怼过去,程婳几欲张口,最后无奈笑笑。

“您说的对。”

只是你们从来没给接受时间罢了。

从十五岁手术恢复之后到现在,算下来也有将近七年了。

七年,算是程婳人生的三分之一,也许已经够了吧,作为女性接受和异性相处。

她住在赵枭家里,一直在用朋友、兄弟的名义麻痹自己,其实内心始终认为自己很不上台面,舍弃了昔日大哥的尊严,甚至到后面已经默认了可以向他献出身体换取利益。

但虎哥拒绝了。

其实早该预料到的,多年不见,虎哥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被无良混混索取钱财的依附者,他已经成长,锻炼出自己的意志。

这让她更加无地自容,仿佛所有人都在向前走,唯独她没有挪过本分,没能跟上脚步,落伍的人在和向前的人相处,本身也是一种拖累。

这样的情绪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在年初,没打一点招呼,程婳的母亲给她找来了相亲对象。

这无疑是一剂猛药,一直以来作为家庭的主导者,程婳的母亲都习惯用先斩后奏的方式让所有人先跟上她的决定,再适应,只是这一回结果不一样。

她记不清当时上门那个男生的脸,再也无法承受母亲的傲慢,这个认识以来,永远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事情的母亲,又一次武断的发出宣告。

‘你都已经是个女人了,还拉不下那点脸面?真打算一辈子当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吗?’

‘你也不能一辈子都这样过活,我们不指望你做什么事业了,安心找个能接受你的男人,不好吗?’

当然不好!

回过神来,她已经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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