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里面,程婳和方昭昭是吃的格外温馨。
方昭昭也没有再迫切地表达那些责怪式的关心,暗自还是心疼这姑娘在外地一个人的经历。
程婳有意识在报喜不报忧,聊着这一整年在羊城的所见所闻,讲那些城中村里拥挤的楼房,分享手机里拍得的那些大城市能看到的风景,以及期望有一天能带方姨他们去羊城那最高的那座塔,一览城市风景的愿望。
那些都是都集中在上半年的工作史,剩下的,就很不方便提起了。就比如,她后面几个月一直在把自己视作一件附属品,借住在朋友家的老房子里。
这是特别负面且难堪的事情了,不适合分享。
今天方姨有意让许一言多表现些存在感,让程婳也察觉到方姨某方面的小心思,本就不擅长这种事情的程婳心下无奈,毕竟人家压根就没想着藏,也没想着能成,就只是抱着随其自然的想法去的。
没有问“你觉得小许这个人怎么样啊。”或者,“你最近有没有谈恋爱呢,有没有保持单身啊。”这种目的性很强的话语。
没有开这个口子,也就没有婉拒的机会。
好在,方姨不是那种强扭瓜的性子。
“哎哟,许一言,你慢点吃不啦,平时怎么没和饿死鬼投胎一样。”
与程婳聊些家常事,方昭昭时不时提醒几句有些正襟危坐的许一言要慢点吃。
再接着把话题转向女生会去聊的。
“说起啦,以前你不懂还会悄悄过来问阿姨呢,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对了,你算算日子快到…”
先聊月经周期,再聊暖胃品口味喜欢怎么煮,又去聊到尺寸选得哪个牌子舒服,平时都因为尺码犯哪些愁。
渐渐旎绮的闺事话题节奏也逼得许一言加紧多送了几口饭。
这顿饭对于在场唯一的男生而言,无疑是比较难熬的。
既不能急匆匆显得太敷衍,又比平时囫囵,一不小心呛了两口,还惹得亲妈白眼两下,和客人打趣自己平时没有这么慌张。
直到许一言放下碗筷,郑重再道一声,大家慢慢吃,才算是结束坐牢。
方昭昭没追着撕咬,讲“挨个问说谁慢慢吃”这种话,就在漫不经心的聊天态度中,顺带着让他收拾碗筷。
“……”
许一言直到进厨房,借着水流和碗碟碰撞的杂音里,才敢审视自己为什么没有一如既往那样冷静。
是因为那些女生的话题,自己在旁听很尴尬吗?
或许有的。
又或者是因为看到程婳回想起自己中二时期的傻福模样吗?
还真是……
把手伸进调到最低的冷水里,捂住自己脸颊至耳旁。
他想到问题的根结在哪。
是啊,是程婳。
自己竟然真的有在认真把她当做一个女生!
更是…一个放进自己择偶标准的女性。
因此,听她们聊起这些话题时,自己才会觉得羞躁,不自觉发散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
为什么程婳不会呢?她怎么能跟老妈聊得这么顺畅?也许这么多年下来,她其实应该适应了女生的生活吧?
许一言想起自己对程婳的印象,更多的是当年山城高中极具统治力的,画龙的印象。
那是如同猛兽般的双眼。
特别的纯粹,和当时大部分的混混、不良截然不同,那不是一种恶念构成的暴力意志。
在当时那个还混迹在其他不良团队的许一言,每当看到那不良之中的王者登场,他心里都会跟着升起一股澎湃,未开智的小许心里,便经常出现七个字。
‘大丈夫,当如是也。’
高一开学不久,程婳从山城转学。
画龙的时代突然结束,紧接着不良的时代也落幕了,新的治安环境将那座庞大又渺小的不良江湖清了个干净,山城以前的所有江湖幻想,都仿佛在一个假期间全部被推翻,什么都没剩下。
那个如同帝王一样的画龙,许一言再也没见过了。
因缘际会之下,高中那年他倒是有见过一面她手术之后的样子。
再次见到那个人,印象里睥睨所有人的那双眸子还是如以前那样,眼底带着纯粹。
依旧是在行暴力之举,依旧是在镇压那些被她视为弱者的小混混。
是了,在程婳眼中,强者所羞辱的弱者,并不是普遍认知里的众生,而是那些想要成为强者的弱者,普通的学生连弱者都算不上,也就没有羞辱的必要。
那时,许一言在想什么呢…
‘裙底…高抬腿踢得好高啊…不对我在往那看呢!啊,是打底裤啊…’
‘那个小黄毛挨这一下还能活吗…’
‘居然还能站起来,三流货色!’
“……”
以前的自己果然好傻福啊。
“……”
……
今天,是继高中之后,他第三次见到程婳。
今天的程婳,是第一眼看到就觉得紧张的那种理想型,很瘦,很静,乖恬得像只绝世毫猫。
她起先就在老妈吩咐中,安静且淑闲地给自己找好位置,就坐在平时那个很少人有去坐的角落,安静等待老妈忙完再招待他。
就是那么个瞬间,那么朦胧的一个侧影,让他幻想,如果这个女孩今后一直出现在这个家里面,又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所以他顾不得打招呼了,先行进屋,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把自己日常随意的模样打理好。
只是在他认清楚眼前之人到底是谁时,突发的感性冲动被过往按下,他缩了。
缩了也就缩了,理性占据大脑而已,却又在餐桌上,听老妈渐渐引导进的那些话题中,不自觉升起一丝…发乎于情,止于礼。
拉来扯去,一来二去,许一言就丢失了平时的那份沉稳。
回过神来复盘这一切,这其中必然少不了亲妈在里面主导节奏。
天呐,许一言,我们要找回平时的状态啊。
我这是被老妈玩弄于股掌之中吗?还是被我心里的那个理想型程婳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是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啊。
想追她吗?
许一言心里其实还是有些芥蒂的,是有因为以前他是男生的芥蒂,在老妈的科普下,他知道这个人选择的结果,而是天生的。
所以,更多还是对以前那个中二的自己耿耿于怀吧。
自己人生最冒蠢相的阶段就是在那个时候。
除此之外,也该去想想,她会心怀芥蒂吗?
她真的有完全适应女生的生活吗?
比如,性取向?
小许不知道,看来还是冷静思考的不够。
洗完碗筷,他路过客厅的小餐桌。
这时他经过冷水拍脸,已经褪下脸上的窘迫,恢复照常那样平静。
程婳的那个座位正好是对着走廊过道的,许一言这么大体格路过肯定有注意到。
二人的眼神刚好交互在一块,程婳简单点点头,许一言也是,没有再表露出任何萧楚楠级别的捉襟见肘。
一回房间,又情不自禁想给自己握拳鼓舞了
小许不知道,但他冷静思考得出结果。
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至于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问’?
那肯定不能太直白,由此,就该从长计议了……
“……”
背对着餐桌的方昭昭,自然也听到自家儿子明晃晃的大脚步。
他在厨房洗碗的时间比平时要久得多,水声开的太大了。
她就知道儿子翘嘴一样钓上钩了。
但她又不希望通过自己所谓的助攻,去给年轻人之间的感情打草惊蛇。
所以呀…
一切就只能让你自行悟透了,小许同志。
拿出你爹当年追老娘的那股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