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罗铮到教室的时候,尼禄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没有趴着,正在看着课本——但她的视线没有在动。
罗铮坐下来,放下书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昨天的事——”
“不用说了。”
尼禄打断他。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课本页面上,但她的语气很短促,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准备好了:“你说了你要做的,我也说了我不会拦你。就到这里。”
罗铮看着她。她的肩膀是紧绷着的。她没有离开教室,没有换座位,没有拒绝坐在他旁边——但她把两个人的间距就像一堵墙一样用一句话重新划好了。她把昨天的接触定义为“事情已经说完”,不让它进入今天。
“……那你打算接下来做什么?”罗铮问。
尼禄终于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偏向下,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做我们应该做的。”
"什么事?"
"杀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就像在说“作业会写”一样平淡。然后她把视线转回课本上,翻了一页,像是在用翻页来结束对话。
罗铮坐在她旁边,没有追问。
午休时间,尼禄没有去食堂,独自走出校门,沿着街道走。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是有个方向但没有目的地。
街道转角处有人在弹吉他。她听到声音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靠近。过了几秒她才走过去,在几步外停了下来。
唱歌的是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旧风衣,吉他的音偏低,她唱的歌听起来像是西班牙语,但旋律很简单,让人不需要听懂歌词也能感受到歌里的情绪。
尼禄站在几步外的位置听着。她没打算说话,但叶瑄唱完一段之后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不是“你怎么了”,也不是“你需要帮忙吗”。是一句观察,像是她在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别人的状态。
尼禄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昨天跟我说了一些话,我不想承认他说的是对的。”
"那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我不知道。”尼禄说,“但我想——如果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对的,那就先把他留到后面。我可以先处理确定的事。”
“什么是确定的。”
“证明他是错的。”
尼禄的语气很平,但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像是在陈述她的计划。歌者安静了一瞬,伸手拨了一下吉他弦。
“那你打算怎么做?”
“具体的还没想好。”尼禄说,“但我会这么做。”
歌者没有再回应。她轻轻弹了几个音,像是一段没有成形的旋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去做——你要小心,如果你先出手,可能会更快接近你不想遇到的东西。”
尼禄沉默了两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事。”歌者说,“知道就行。”
尼禄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听完那首歌,但在她走出几步之后,叶瑄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唱歌,是一句很短的话:“你的纹章在你右手,对吧?我刚才看到的。”
尼禄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你是什么人。”
“我叫叶瑄,一个路过的流浪歌手。”
叶瑄说完,又重新开始拨弦,弹了一首和刚才完全不同的歌。尼禄站了两秒,然后走了,没有回头。但她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天色开始变暗。蔚阑市城西一处正在施工的工地边缘,贝克站在一栋未完工建筑的二楼楼板上,他向周围看去,四周空无一人,他依旧感觉不对把青龙偃月刀从肩上放下来,改用预备攻击的动作持握。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被锁定的感觉,不是目光,是某种更稳定的存在感,像是有人在远处把准星对准了他,没有移开过。
“……出来。”
贝克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没有形成回音。三秒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距离比他预想的更远:“你感知不错。”
贝克转过身。赵爻义站在距离他大约二十步外的另一块楼板上,靛蓝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右手里握着一根金色长棍——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一根普通的金属棒。
“你是……”
“赵爻义。”他说,“你昨晚在校门口看到的人,是我派去的。”
贝克没有立即回应。他看着赵爻义手里的长棍,在暮色里没有发光,但他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因为他的青龙偃月刀已经在发热了。“……你就是那个开发商?”
“你要这么说也没问题。”
赵爻义没有多说话。他手里的冈格尼尔微微抬起,尖端对准贝克的方向——然后他出手了,没有征兆,没有起手式,那根金色长棍像是本身就带着力量,金色的雷光缠绕长棍,一道雷光从尖端迸出,在贝克闪避的位置炸开了一小块混凝土。
贝克没有答话。他的青龙偃月刀已经横在身前了,刀身上暗绿色的光像呼吸一样明灭了一次。他感受到了赵爻义的出手——远距离、精准、速度快到很难提前读——他从这一击中判断出赵爻义不是近距离战士,他擅长保持距离打消耗战。
“怎么,不喜欢真男人之间的互殴?”
“对付你用不上。”
赵爻义的第二道雷光在同一瞬间爆开,落点比第一道更偏,像是在计算贝克闪避的轨迹——但贝克没有闪,他迎着攻击的方向顶了上去。
青龙偃月刀横劈出一道青色的刀光,和冈格尼尔的雷光在空中碰撞。撞击不是声波,是一种低频的震荡,让两人脚下楼板上的碎石子都在抖动。贝克被推后了半步,但他在落地之前重新稳住了重心,这一下他没有被击退,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赵爻义擅长在远处精准攻击,但他的力量不足以在近距离压制青龙偃月刀。
赵爻义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在贝克逼近的过程中后撤了三步,用冈格尼尔的引雷特性在楼板之间制造了三道接连的电网——不是攻击,是屏障,用来切断贝克的突击路线。
贝克的刀并没有停下,他的刀在第二道屏障处被短暂滞了一下,用刀身硬扛了一次放电,电流经过握刀的右手,右手开始微微发麻,但他已经撑过了赵爻义的第三道屏障。两人的距离已经从二十步缩短到了十步以内。
赵爻义没有慌乱。他把冈格尼尔收回身侧,用它的尖端点了一下地面——在触地的那一瞬间,一道雷霆从他脚下向四面铺开,把整块楼板表面变成了一张短暂的电网。贝克在电光触及脚底的前一刻跳起,空中转身,借势下压——青龙偃月刀从上方劈落。
赵爻义用冈格尼尔横架挡下了这一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瞬间向外扩散,引起尘土飞扬,但两人都感到那一下的力度反馈到手腕上。赵爻义被压得右膝微曲,但他没有倒。他的冈格尼尔在格挡的同时释放了一次短促的震荡电流,从接触点传至青龙偃月刀的刀身——贝克握刀的右臂短暂地失控了一瞬,刀刃偏了半寸。
两人同时分开。
贝克落地后活动了一下握刀的右手,虎口传来一阵持续的麻痹感。他的手臂原本可以支撑更长时间,但连续的放电已经开始作用了——不是致命伤,是累积的消耗,让他的动作在每次接触后都延迟了不到半秒,这短暂的时间差正在被赵爻义逐渐利用。
赵爻义的后背靠在工地的立柱上,头发被刚才那道电流的热量烤得微微卷曲。他比贝克慢了一点起身,但他的呼吸没有乱。他正在重新评估贝克的速度和距离。
“切,净耍些小手段。”贝克双手缓缓活动以缓解麻痹。
“……你还能打多久”赵爻义问。
“打到你来这里的原因被我看清为止。”
贝克没有给对方恢复的机会。他第二次突进时没有走直线,用的是侧翼的斜插路线,赵爻义在闪避时用冈格尼尔侧击了一次,贝克的青龙偃月刀在同一瞬间横挡——两人在极近距离内完成了两次快速的攻防互换,贝克的刀背擦过赵爻义的侧肋,赵爻义的枪尖在贝克的肩部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两人都后退了几步。
赵爻义看了一眼自己的侧肋。衬衫破了,但没出血。他把衬衫下摆拉正,动作很慢。他确实感受到了贝克的力量在第二次冲击时更强了一些,也看到了贝克的肩部正在渗血——虽然只是表皮伤,但他能感觉到贝克的速度在缓慢下降。这场战斗的意义已经超出了试探——他看到了贝克不是那种会主动结束战斗的人,除非他想清楚了。
“你在看什么?”贝克的声音在两人拉开距离后传来。
“看你还能撑多久。”
贝克没有回话。他将青龙偃月刀从单手握转为双手握持,左手覆在刀柄末端的弧形纹路上——那一瞬间,刀身上的暗绿色光芒变得稳定了,不再明灭。他准备结束这场战斗了。
两人的距离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内被拉近到零。贝克的刀和赵爻义的枪正面碰撞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第三次时赵爻义的防御姿势已经完全变形了,他的后脚在楼板上滑了半步,膝盖几乎触地。
但在膝盖触地之前,赵爻义的右手从枪柄上移开,手掌贴向地面——冈格尼尔的雷光从地面蔓延,在贝克的脚下方聚集成一道集中的放电,向上贯穿了他的右臂。贝克在雷光贯穿全身的那一瞬间,他的青龙偃月刀从手中脱出,插入了十步外的地面。他单膝撑地,右手在短暂地颤抖,他的身体正在从电击的麻痹中缓过来,但他站起来了。
赵爻义也站起来了。两人隔着大约十五步的距离看着彼此。没有继续打的意图。
贝克把刀从地上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刀刃——刀身没有碎裂,但他的手臂还在发麻,短期内很难再用力。他知道自己应该只能先打到这了,不过下次他不会给这个家伙时间展开陷阱了。
赵爻义收起了冈格尼尔,看了一眼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转身走向工地的出口,步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在他走出去之前,他的声音从更远的方向传来:“你比我想象中能扛。要不合作先把高威胁的杀了,放心,你会是最后一个死的。”
贝克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把青龙偃月刀靠在肩头。他看着赵爻义的背影消失在工地大门的暗处,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在流血,但已经不太疼了。他走下楼板,把刀刃扛在肩上,往反方向离开了工地。
赵爻义没有拦他,也没有杀了他,毕竟他也快到极限了。
在贝克和赵爻义交手的同时,罗铮正在学校附近的一条街道上走着。
他心里很郁闷,好像是因为尼禄,但他也说不准。
他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看到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女人,穿黑色短外套,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看起来不像在等人,也不像在休息——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扫视周围的人影,像在保持警觉。
罗铮没有刻意放慢脚步,但他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的视线停在了他的身上。
“你是罗铮。”
他停住了。她用的是陈述句。
“……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你的照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不过我不打算和你打。”
罗铮没有回答。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手背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裂纹——像是某种断裂的印记,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你也是代理人?”
“如果你要确认,我可以告诉你——是的。”她说,“但我今晚不会动手。”
罗铮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我只是来确认的”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放进口袋里,“再见。”
罗铮没有急着走。他看了她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她的身体没有准备要动的迹象,然后才迈出步子。他走出大约十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不在长椅上了。
他继续走路,口袋里的手放开了又握紧。他想起赵爻义说的“你迟早会答应我的”,又想起尼禄说“你太天真了”。他还没有把所有名字对上人脸,但这座城市里的代理人却没有这个闲心陪你聊天,完成伟大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