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羽在补给箱前蹲了很久。手停在半空，没有去碰那些罐头和压缩饼干。脑海里反复转着的不是食物的选择，而是博士走之前留下的那些话。
破风醒了。破风变了。破风失踪了。
他想起黄昏之渊。那个建在深渊裂缝之上的堡垒，灰色的墙壁永远笼罩在薄雾里，空气中有淡淡的硫磺味。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功绩点的数字跳动在每个人的终端上，像悬在头顶的刀。他在那里待的时间不长，却刻进了骨头里。破风分给他的那半块肉罐头，破风教他如何使用能量武器的姿势，破风在深渊巢穴里推开他、独自面对那团扭曲的黑暗时，说了一句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别跟来。”
“星星。”
少女的声音把他从记忆里拽出来。她蹲在他身边，歪着头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罐头，正举到他面前。
“这个。”她说，把罐头塞进他手里，“你最喜欢的那种。”
夜羽低头看了看。番茄罐头。他什么时候说过最喜欢这个了？但他没有反驳，拉开拉环，酸甜的气味散开来。少女凑过来抿了一口汤汁，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那个叫破风的人，”她忽然开口，语气随意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他很强吗？”
夜羽想了想。
“很强。”
“比你强？”
“比我强很多。”
少女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他手里拿过罐头，自己吃了一口，又递回来。夜羽接过去，也吃了一口。两个人就这样坐在补给箱旁边，分一罐番茄罐头，像很久以前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一样。
“星星。”
“嗯。”
“他变成别的东西了，星星还要去找他吗？”
夜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罐头里的汤汁有点酸，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咽下去了。
“要。”
少女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罐子里挑出一块最大的番茄，递到他嘴边。
“那星星要快点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找人。”
夜羽看着她。她嘴角沾着一点汤汁，眼睛亮晶晶的，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天大的事。他把那块番茄吃掉了。
吃过东西，少女说要带他去看个地方。她牵着他的手腕穿过小径，绕过那株巨大的蕨类植物，走过那片会发光的溪流，一直走到森林的边缘。夜羽认出了这里——再往外走，就是传送模块落点的区域，是余晖森林与外界接壤的边界。
少女停下来，指着前方一棵巨大的、树皮呈深紫色的古木。
“那棵树底下，有一个传送节点。”她说，“是森林自己长出来的，不是博士那个破机器。它可以送你去黄昏之渊附近。”
夜羽看着那棵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根盘错，在苔藓下隆起一道道起伏的弧度。树冠遮天蔽日，星光从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他能感觉到树根深处有能量在流动，很沉，很稳，和森林的脉动融为一体。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他问。
少女没有回答。她走到树根旁，蹲下来，用手指在苔藓上画了画什么。
“星星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星星会走。”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夜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白色长裙，蹲在古木的根须间，像一株从苔藓里长出来的、小小的、发光的蘑菇。
“所以提前让森林长了这个。”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这样星星想走的时候，随时可以走。不用等，不用求任何人。”
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有星光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星星。”
“嗯。”
“我是不是很聪明？”
夜羽看着她。
“嗯。”
少女笑了。她从树根旁走回来，重新牵起他的手腕。
“走吧，回去了。外面冷。”
夜羽被牵着往回走。身后那棵古木在星光下静静伫立，树根深处传送节点的能量脉动沉稳如常。它会长在那里，一直长，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使用它的人。
晚上，少女破天荒地没有黏着他。她坐在平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石头，圆圆的，光滑的，泛着淡淡的蓝光。她反复把石头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
夜羽靠在对面的晶簇旁，看着她。
“星星。”
“嗯。”
“如果他真的变成别的东西了——我是说，变成那种认不出星星的、会攻击星星的东西——星星怎么办？”
夜羽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少女的手指停了一下，石头差点掉下去，被她手忙脚乱接住了。
“那星星会杀了他吗？”
这个问题落下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夜羽看着少女。她没有看他，低着头，专注地研究手里那块石头，好像那上面刻着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不会。”他说。
少女把石头攥紧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攻击我。”
少女抬起头，眼睛里那种暗沉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对着博士时的那种冰冷，是另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夜羽读不懂的。
“星星好笨。”她说，声音有点哑，“人都变成别的东西了，怎么还认得出星星。”
“他认得出。”
“凭什么？”
夜羽想了想。
“凭他叫破风。”
少女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石头放在一边，从平台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那颗暗金色心脏搏动的位置。
“这里，”她轻声说，“是认得出星星的。”
夜羽低头看着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手指纤细，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在森林里赤足奔跑、攀爬古木、触碰那些发光生物时留下的。
“所以，”少女抬起头，眼睛里的暗沉沉下去了，只剩下清澈的墨黑和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的他的脸，“星星要好好用这颗心。它会帮星星认出想认的人，也会帮星星记住不能忘的事。”
夜羽没有说话。
少女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好了，说完了。”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困了。星星过来陪我睡。”
夜羽看着她，她站在平台边，裙摆垂到脚踝，星光落在她发顶，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蓝色的光晕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
夜羽走过去，在平台边坐下。少女立刻靠过来，把脑袋埋进他肩窝，手攥住他衣角的一小截，指节微微用力，像攥住什么不能放手的东西。
“星星。”
“嗯。”
“你走的那天，不用叫醒我。”
夜羽低头看她。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看不到表情。
“我怕我会哭。”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很轻，“我不想让星星看到我哭。”
夜羽没有说话。
远处，森林传来一声低沉的虫鸣，在这片永恒的星光下，缓缓回荡。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而安稳。攥着他衣角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