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木质横梁看了整整十秒。
横梁是老木头,颜色很深,表面被烟熏火燎得发亮,中间有一道裂纹,裂纹的形状像一只倒挂的蝙蝠。
我盯着那只"蝙蝠",脑子里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
救护车的鸣笛。碎玻璃。血。下水道的臭气。超音蝠的超声波。臭泥的溶解液。铁网扎进肩膀的剧痛。河水。
我摸了摸右肩。缠着绷带,有点紧,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只有钝痛,不是那种骨头碎了的锐痛。被人处理过了。
我又摸了摸脸。不是我的脸。鼻梁更低,颧骨更平,下巴更圆,是一张七八岁小孩的脸。
"……靠。"
我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上盖的毯子滑下去,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毛笔写的,就一个字:"静"。
字很老辣,笔锋凌厉,最后一笔收得像刀切。
我正盯着那幅字出神,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老头走进来,白头发,白胡子,脸像核桃皮一样皱,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七八十岁的人该有的。他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看见我坐起来了,眉毛一挑:"嚯,醒了?"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碗放在桌上,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烧退了。你小子命真大,中了超音蝠和臭泥的毒,泡在河水里漂了半宿,居然还能喘气。"
"……是你救了我?"
"我?"老头嗤了一声,"我没那本事。是我那老伙计鼻子灵,半夜非拉着我出门,顺着河岸找了二里地才把你从浅滩上捞起来。你当时浑身硬得像块石头,我还以为捞了具尸体。"
他说"老伙计"的时候,门口传来低沉的喉音。
我转头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一头狗——如果那能叫狗的话——正蹲在门口。通体漆黑,像从夜色里直接剪出来的影子,四肢粗壮,胸口的毛发浓密得像鬃毛,最骇人的是那些鬃毛的尖端在跳动——暗红色的火焰,像炭火被风吹动时那种明明灭灭的光。
黑鲁加。
宝可梦。活的黑鲁加。
它用黄褐色的竖瞳扫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像宠物看主人,更像是猎手打量一只被叼回来的猎物。但也就扫了一眼,它就低下头,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泥。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哑又细。"谢谢你救我。"
这话是对着黑鲁加说的。
它的耳朵动了动,没有抬头,但尾巴甩了一下。
老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褶子像是舒展了一点:"哟,知道先谢它,还算懂点礼数。行了,把药喝了,毒虽然清了,但身子还虚着。喝完再睡一觉。"
我端起碗,黑乎乎的药汤,闻着又苦又腥。我没犹豫,一口气灌下去,烫得舌头打结,但胃里很快暖和起来。
老头接过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家在哪儿?怎么漂河里的?"
三个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知道。"
老头眉毛挑得更高了:"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攥紧被子,脑子里飞速转着。不能说实话。说我是从异世界穿过来的?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肖楠?说他是被人追杀的?老头会不会直接把我扔回河里?
"我只记得一群人追我,我掉进下水道了,然后……不记得了。"
老头盯着我看了几秒。我被他看得后背发毛,那眼神不像审问,更像在掂量什么。最后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你从河里漂上来的时候,身上就这一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灵球放在桌上。
那枚球。裂纹的、掉漆的、肖楠拼了命护着的那枚球。我伸手去拿,指尖碰到球体的瞬间,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冰冷的电子音——
【叮——】
我的手猛地缩回来,碗差点从桌上滚下去。老头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怎么了?"
"……没事。"我死死攥着被子,指甲抠进掌心。"烫了一下。"
老头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听着门锁"咔嗒"落下的声音,才敢松一口气。然后那股冰冷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检测到灵魂融合完成。宿主身份确认:闪光(原世界,已确认死亡)/肖楠(现世界,濒死状态已解除)。】
【位面适应系统启动中……10%……30%……70%……加载完成。】
【系统功能说明:宿主每完成一个"关联任务",即可解锁原世界记忆碎片及对应技能。当前可接取任务:无。请宿主自行探索触发。】
【当前可查阅资料:宝可梦图鉴(基础版),已解锁信息将自动录入。】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整座图书馆。那些信息没有涌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像一本书放在架子上,我知道它在那儿,我随时可以打开它。
两辈子的记忆在打架。
我是闪光,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爹没妈,十八岁考上大学,去拿通知书的路上被车撞死。
我也是肖楠,爸爸外出旅行再没回来,妈妈忧思过度出了意外,家里被人盯上,抱着精灵球逃跑的时候被一群人追进下水道,毒发身亡。
两个人都死了。
两个人都没死成。
"所以……"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很小。"我现在是谁?"
没有回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一只波波扑棱着翅膀从窗前飞过,落在院子的树上。我透过窗缝看出去——院子很大,种满了树,树上结着圆滚滚的果子,红的黄的绿的,像被颜料泼过一样。
树后面是一片更广阔的田野,田野尽头有一栋白色的建筑,圆顶,很大,隔着这么远也能看见屋顶上那个红色的"R"字标志。
真新镇。
我脑子里那个"图书馆"自动翻开了第一页:关都地区,真新镇,大木博士研究所。
距离我不到两公里。
"……行。"
我把那枚裂纹的精灵球重新揣进怀里,拢了拢毯子,闭上眼睛。"来都来了。先活下来再说别的。"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