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井上家的第二个月,我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的生活。
劈柴、挑水、扫院子、喂果园里的精灵。活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老头——不对,爷爷——是真的不养闲人。第一天他说"干不动就走人",我以为只是说说,第二天他把扫帚塞我手里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但我不觉得苦。前世在福利院,什么活儿没干过?起早贪黑算什么,比被人挑挑拣拣强多了。
今天的活儿有点特殊。果园里来了一辆大卡车,挂着精灵球公司的标志,下来三个人,带头的是个穿工装的胖大叔,跟爷爷握了手就开始谈今年球果的收购价。
我站在爷爷身后听他们说话。价钱谈得不快,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几分钱上反复拉锯。我听得有点困,但硬撑着没打哈欠。
谈完之后,胖大叔招呼后车厢里的精灵下来干活。三只腕力跳下来,手臂上的肌肉鼓得像石头,一箱一箱往车上搬球果。后面还跟了一只怪力,四条手臂各拎一筐,走起来稳得跟平地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图书馆"翻了一页:
【腕力,怪力未进化形态。格斗系。擅长搬运和建筑作业。性格温顺,服从性好。智商相当于人类6-8岁儿童。】
六到八岁。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看着那群埋头干活的腕力——一个个表情认真,搬东西的时候还会互相用短促的声音交流。
原来是真的。动画里那些萌萌的小精灵,是活的、会思考的、有情绪的生命。
"建一!"
爷爷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拽回来。他站在卡车旁边冲我招手:"带他们去三号区,那边的球果熟透了,今天一起摘完。"
"来了!"我应了一声,跑过去领着那群腕力往果园深处走。
一路上腕力们都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我用余光偷偷打量它们——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但走路很轻,看见地上的土坑还会绕开,免得踩坏刚冒头的草芽。
我脑子里那本"图书馆"又翻了一页:
【当前解锁信息:球果树(红)— 可制作红白精灵球。】
"就一种?"我在心里吐槽。"不是说好了解锁全世界宝可梦资料的吗?怎么才给一种球果?"
【提示:信息解锁需宿主亲眼见证并接触相应事物。当前已接触事物清单:球果树(红)、腕力、怪力、黑鲁加。】
好吧。条件也不算苛刻,就是得自己跑腿。
腕力们干完活,坐上卡车走了。我站在果园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尽头,回头发现爷爷正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最大的球果树,手指摸着树干上的树皮。
"爷爷?"
他没回头。"建一,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指着那棵树说:"知道这棵树多大岁数了吗?"
我摇头。
"五十七年。"他拍了拍树干,"我爷爷种下的。到我这一代,整整四代代人打理这片园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开始,我教你做精灵球。"
我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真的。"他转过头看我,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古法做球的手艺,传到我这儿快断根了。我不指望你靠这个吃饭,但至少——别让它烂在我手里。"
"我学!"我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爷爷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黑鲁加跟在他脚边,尾巴甩了两下。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学做精灵球的事,手痒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冲到锻造间里去敲两下。
系统里关于精灵球制作的信息只有一句话:【古法精灵球:保留球果原始特性,重量略高于现代工业球,品质取决于制作者手艺。】
没了。
"你倒是多说两句啊。"我在心里骂。
【提示:信息解锁需宿主亲身实践。】
"……行,你狠。"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爬起来了,跑到锻造间门口蹲着等。爷爷来的时候看见我蹲在门口,胡子抖了两下:"……你几点起的?"
"没多久。"我说了个谎,其实我四点半就醒了。
锻造间不大,但东西很全。正中间是火炉,烧煤的,旁边连着风箱。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锤子、凿子、钳子、锯子,还有一排水桶。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成品精灵球,红白相间,光泽温润。
爷爷走到火炉前,拍了拍炉壁,黑鲁加从门口踱进来,张嘴对准炉膛——
一道赤红的火焰喷涌而出。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宝可梦使用招式。火焰在炉膛里翻卷,空气瞬间滚烫起来,热浪扑在脸上像被火舌舔了一下。炉膛里的煤块迅速变红、发亮,温度表上的指针"嗖"地升到一千二百度。
爷爷用火钳夹起一枚球果放进炉膛。果子在高温里迅速蜷缩、变色、冒烟,水分被逼出来,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盯着果子看了半分钟,等它缩小了大约三分之一,才用火钳夹出来,扔进旁边的灰堆里。
"让它自己凉。"他说。"灰堆的温度均匀,不会裂。"
等了一会儿,他用钳子把球果从灰堆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敲下去。
"铛——"
一声脆响,球果的外壳炸开,黑色的杂质碎了一地。他翻了个面,又敲一下,再翻面,再敲。反复五六次,球果表面那些粗糙的部分全被敲掉了,露出底下光滑的红色果壳。
我看着他的手。不紧不慢,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道精准得像量过。
"接下来是开膛。"爷爷换了把细齿锯,沿着球果的接缝线缓缓切开。果壳分成两半,内部白色的果肉露出来,他用小凿子和钳子把果肉掏干净,只留外壳。
"注意厚度。"他说,"掏薄了容易碎,掏厚了精灵球太重,精灵待着不舒服。"
我点头,拼命记。
然后他从盒子里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装置,放到一半球壳里,用另一半球壳合上。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接缝,又打开,调整了一下装置的位置,再合上。
"缩小器。市面上买的。"他说。"以前没有这个东西,精灵球只能做那么大——"他比了个拳头大小。"后来有人发明了缩小器,球才能揣进口袋。但古法球和缩小器不匹配,要手工雕槽、贴合、封胶,一步不对就废了。"
他把合好的球壳浸入一桶乳白色的液体里:"玉石粉和树胶的混合液。泡三个来回,每次泡完拿出来晾干,再泡,再晾。三遍以后球壳就粘牢了。"
后面的工序他没让我看,说三遍浸泡要好几个小时,让我先去吃午饭。
下午我回来的时候,那颗球已经在架子上晾着了。红色的上半壳,白色的下半壳,接缝处光滑得看不出痕迹。爷爷把它拿下来,放在我手心里。
"拿着。"
我捧着那颗球,掌心沉甸甸的。重量比我想象中重一点点,但手感很温润,不像工业球那种冷冰冰的塑料感。球面上的红色像凝固的树汁,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暗光。
"这颗是给你练手看的。"爷爷说。"你的任务——自己从头到尾做一颗。做出来,算你出师。"
"出师?"我愣了一下。"这才第一颗——"
"我的意思是,"他打断我,"能做出一颗完整的球,你就算入门了。后面的花样——速度球、重量球、月亮球——都是从这个基础长出来的。"
"好。"我把那颗球攥紧。"我一定做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泡在锻造间里。
第一次自己动手,球果没烤透就拿出来,一锤下去炸成碎渣。第二次烤过了头,果壳碳化,一碰就碎。第三次火候对了,开膛的时候锯歪了线,两半合不拢。第四次合拢了,装缩小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外壳戳了个洞。
每次失败我都把残骸收拾好,然后去果园重新摘球果。爷爷从头到尾没插手,只是在旁边坐着喝茶,黑鲁加趴在他脚边打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闭上。
第七次的时候,我做出一颗成形的球。
形状没问题,接缝也对齐了,缩小器能正常缩放到拇指大小。但外壳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接缝处延伸出来,像蛛网一样。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放在"废品"那一堆里。
爷爷走过来看了一眼,说:"怎么?"
"有裂纹。"我说。"装精灵的话,高速移动的时候可能会碎裂。"
他没说"差不多就行了",也没说"你太较真"。他只是"嗯"了一声,重新坐回去喝茶。
第十三次。
当我从清水中捞出那颗球的时候,它通体光滑,接缝处严丝合缝,缩小器开关流畅,握在手心里温润得像被盘过十年的老玉。我对光看了三遍,没有裂痕,没有气泡,没有杂质。
"成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
旁边的黑鲁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尾巴甩了两下,头也不回地走了。我追上去撸了它两把:"加一顿烤肉!就今天!"
黑鲁加的耳朵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做的第一颗精灵球放在爷爷床头,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爷爷把那颗球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但我看见他摆碗筷的时候,那颗球被他放在了面朝窗户的方向——那是他摆最珍贵的东西的位置。
"……做得还行。"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但离精致还差得远。明天开始教你速度球的做法。"
我埋头扒饭,没让他看见我笑出来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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