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灰色徽章的那个下午，建一坐在精灵中心的院子里晒太阳。超音蝠躺在治疗舱里睡得很沉，大奶罐趴在他旁边嚼草，壶壶缩在柴堆阴影里不动弹。小智和小霞去镇上买东西了，院子里只有他和几只精灵，安静得像一幅画。
小刚从精灵中心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在建一旁边坐下。"你的精灵状态怎么样？"
"超音蝠在恢复。大奶罐和壶壶都没问题。"建一侧过头看了小刚一眼，"你下一场对战是什么时候？"
"两天后。还有两个预约。"小刚喝了口茶，目光落在大奶罐身上。"你这只大奶罐养得不错，毛发很亮，蹄子也结实。"
"她是我第二只精灵。刚收服的时候脾气很倔，现在好多了。"
小刚"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建一注意到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压着的东西——那种眼神他在福利院见过。那些已经长大但还没找到出路的年轻人，眼睛里也压着类似的光。
"你是不是想出去？"建一问得很直接。
小刚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神。"建一说，"你看着地图的时候、听我们说旅行见闻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比坐在道馆里的时候亮。"
小刚沉默了很久。久到建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父亲几年前离开道馆去参加联盟大会了。走的时候说拿到冠军就回来。但他一直没回来。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下面还有五个弟弟妹妹要照顾。如果我也走了，道馆怎么办？"
"你父亲为什么去参加联盟大会？"建一问。
"他说他想当冠军。为了这个目标训练了一辈子。"
"那他有没有拿到过冠军？"
小刚摇头。"一次都没有。最好的一次是十六强。"
建一想了想，说："他参加联盟大会不是为了当冠军。他是在证明自己还在路上。可能对一个训练家来说，停下来才是最可怕的。"
小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比刚才深了一些。"你说话怎么像个大人？"
"被迫长大的。"建一笑了笑，没有多解释。"你父亲只是出去了，不是不回来了。你替他守着道馆守了多久？"
"……三年。"
"三年够长了。你在替他完成他的责任，但你的责任呢？"
小刚没有回答。他把茶喝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再说吧。"
那天晚上建一收拾行装准备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小刚突然出现在精灵中心的门口。他怀里抱着一个小背包，手里攥着一枚精灵球，看起来像临时决定又犹豫了很久。
"我想通了。"小刚说。"我今年十八了，弟弟妹妹们也大了。我请了镇上的大婶帮忙照看，道馆也挂上了休馆一周的告示。"他把背包往肩上一甩，目光里那层雾散了不少。"但我不跟你走。"
建一歪了歪头："那跟谁？"
小刚的目光越过建一的肩膀，落在院子里正被小霞追着跑的小智身上。"他。"
"为什么？"建一有些意外。他原本确实动过拉小刚入队的念头，但对方选了小智，这个选择倒是和他记忆里的走向一致。
"你说过，他那种热情奔放的性子正合我这种沉闷的人。"小刚说，"而且——"他顿了一下，"他比我更需要有人看着。"
建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小智一边跑一边回头朝小霞做鬼脸，然后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建一沉默了两秒，然后诚恳地对小刚说："你选对了。他确实需要人看着。"
小刚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揉着额角的小智拉起来，弯腰给他拍掉了裤腿上的泥。小智抬着头一脸懵地看着这个不认识的大哥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清晨，建一推着自行车走出尼比市的时候，身后跟着三个人。小刚走在最左边，步伐沉稳；小智走在中间，肩上趴着皮卡丘；小霞走在右边，背包上挂着她那辆焦黑的自行车的前轮——她居然把残骸拆了一部分下来当挂饰，说是"留着以后找小智算账用的证据"。
建一跨上单车，回头看了一眼。"我往华蓝市走。你们呢？"
小刚看了一眼地图。"我们先去月见山方向，那边的皮皮最近有迁徙迹象，想过去看看。如果你们足够快的话，应该能在华蓝市碰头。"
"那就到时候见。"建一踩下踏板，单车沿着土路朝前方驶去。身后传来小智的声音："等等——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建一——！"
建一没有回头，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晨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前方田野辽阔，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踩得很快，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超音蝠从精灵球里钻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大奶罐跟在单车旁边小跑，她的脚步比几个月前轻快了很多，负重带早已拆掉了，但速度反而更快了。壶壶被他挂在车把的网兜里，脑袋伸出来迎着风，触须微微摆动。
"下一站，华蓝市。"建一对肩上的超音蝠说。超音蝠"吱"了一声，翅膀拍了拍他的耳朵。建一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单车在林间小路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车辙。
他骑了整整一个白天，在傍晚时分抵达了华蓝市。华蓝市比尼比市热闹很多，街边的建筑风格也更精致——浅蓝色的屋顶、白色的外墙，到处都有水系精灵的雕塑和壁画。路上行人牵着角金鱼、海星星、宝石海星散步，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河风气息。
建一直接去了华蓝道馆。他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正在举行水中芭蕾表演。巨大的水池占了道馆大厅将近三分之二的面积，水池中央的跳台上站着三位年轻女性，穿着统一的蓝色表演服，随着音乐节奏做出优雅的入水动作。她们身边跟着几只宝石海星和角金鱼，在水面上下翻飞，划出漂亮的弧线。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掌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建一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镜头里水花飞溅、灯光璀璨、精灵的轮廓在水中游动得像流动的宝石。
表演结束后，观众陆续离场。建一走到后台，那三姐妹正在卸妆。最小的那个——大概是三妹——从镜子里看见建一走过来，头也不回地递了一个签名本过来。"要签名的话排队哦，今天已经签了五十多份了——"
"我不是来签名的。"建一把徽章盒放在柜台上，打开盒盖露出里面那枚灰色徽章。"我来挑战道馆。"
三姐妹齐刷刷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递签名本的手收了回去。
"挑战道馆？"三姐妹中最高的那位——应该是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确定？我们这儿的道馆挑战项目是水上芭蕾表演——"
"我看过了。我有备而来。"
大姐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行啊。不过今天表演刚结束，场地要清理一下。你明天上午来吧，我们给你安排一场。"
建一合上徽章盒扣好，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九点。"
走出道馆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华蓝市的天际线上。城市里所有建筑都在光里镀上了一层暖橙色，河水在桥下缓缓流过，带起细碎的金色波纹。建一把单车停在桥头，靠着栏杆看着河面。超音蝠从他肩膀上跳下来，在河面上方低空飞行了一段，然后又落回他肩头。
"明天水战。"建一说。"你准备好了吗？"
超音蝠"吱"了一声。建一感觉到它的小爪子抓紧了他的衣领，爪子收得比平时紧了一点点。紧张归紧张，但没有退缩。
"不怕。"建一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它的翅膀尖。"我陪你。"
河风吹过桥面，把他的头发吹乱了。远处华蓝市中心的钟楼在暮色中响起报时的钟声，清亮绵长。他看着水面上的碎光，想着明天该用什么样的战术对付水系道馆——超音蝠的属性对上水系并不占优，但华蓝三姐妹的精灵等级不会太高，关键是打法和节奏。
"走吧。"他推起单车往宝可梦中心的方向走。"先吃饭。明天有你忙的。"
超音蝠在他肩上翻了个身，把脑袋往他领子里缩了缩。河风把它的翅膀吹得微微摆动，像一片被风翻动的紫色叶子。
（第三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