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蓝道馆的蓝色徽章拿得比建一想象中轻松。
那三姐妹——牡丹、菖蒲、樱花——在听完建一的来意后，热情肉眼可见地消退了大半。牡丹——那位大姐——把徽章从抽屉里摸出来，随手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像递一张打折券。"喏，蓝色徽章。你拿走吧。"
建一看着那枚躺在柜台上的徽章，愣了一下："……不用对战？"
"我们这儿的道馆挑战项目就是水上芭蕾表演啊。"牡丹耸了耸肩，"你刚刚看完了整场表演，相当于通过了挑战。至于对战——"她瞥了一眼建一腰间的精灵球，"华蓝道馆的实战记录这几年不太好看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正经打过对战了。你要是真想打，我可以用角金鱼陪你走个过场，但结果都一样。"
建一沉默了半秒，然后把徽章拿起来收进徽章盒里。他确实需要这枚徽章，但以这种方式拿到……总觉得哪里不对。他没有把这种情绪表露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你们的表演真的很棒。那场水中芭蕾的编排和光影配合都很专业。"
这话倒是真心的。华蓝三姐妹在商业运营和表演艺术上的天赋远远超出她们作为道馆训练家的水平，那场表演放在前世任何一个城市都能卖票。
樱花——三姐妹中最小的那个——眼睛亮了一下："你真的觉得好看？"
"拍了好几张照片呢。"建一晃了晃脖子上的相机，"颜色、水花、精灵的动作，每一个都刚好卡在拍点上。尤其最后那个谢幕动作，宝石海星从水面跃出来的角度——"
"那是我设计的！"樱花兴奋地打断他，"我练了整整两个月——"
"行了行了。"牡丹无奈地扶额，"你又要开始你的编排经了。这位——"
"建一。井上建一。"
"建一先生，你不赶时间吧？如果不赶的话可以留下来吃个午饭，让她跟你聊聊表演的事。要不然她能念叨一整天。"
建一笑着答应了。那顿午饭吃得意外地愉快，三姐妹聊起表演时眼里的光和她们递徽章时的神情判若两人。建一临走前和她们拍了张合照，取景框里四个人站在道馆门口的喷泉前面，后面是湛蓝的天空和远处的水池。阳光很好，快门声响了一下。
"祝你们表演越来越受欢迎。"建一收起相机，朝三人挥了挥手。
他离开华蓝市的时候特意挑了条绕远的路。枯叶市是下一站，但他不急着赶路。常磐森林的训练让他尝到了甜头，野生精灵的战斗经验比任何理论教材都实在。他在华蓝市北边的森林里扎了营，每天早上和精灵们一起跑圈、训练、找野生精灵对战，下午去市里的交易市场闲逛。
华蓝市的交易市场比常磐市和尼比市都大。靠东边半条街是联盟官方的拍卖会场，西边几条巷子则是鱼龙混杂的灰色地带。建一用了三天时间摸熟了路，第四天的时候在一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杂货铺门口停住了脚步。
铺子门口挂着"万物皆有价"的招牌，建一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戴兜帽的人在看柜台。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要什么？"
"学习机。"建一报了几个名字，"守住、终极吸收、十万伏特、梦话。"
那人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这次停留得久了一些。"小朋友，这些东西可不是路边摊的货色。你拿什么换？"
"联盟积分。还有——"建一把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打磨好的矿石。那是他从地下暗河带出来的那一批里品质中等的一部分，留了几块最好的自用，剩下的换成了旅行资金。"这个加积分，够不够？"
那人拿起一块矿石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然后转身进了后面。建一站在柜台前面没动，他知道这种地方有人会做手脚——抬高价格、偷换货品、甚至直接黑吃黑。他右手搭在腰间超音蝠的精灵球上，指腹贴着球面。
那人从后面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三个扁平的金属盒子。他把盒子一字排开放在柜台上："守住，终极吸收，十万伏特。梦话没有，但有个东西你可以看看。"他从兜里摸出另一枚盒子，比前三个都小，上面刻着一串建一看不懂的编号。"睡眠。配合壶壶的睡觉招式用，可以大幅提升催眠状态下的恢复效率。"
建一用系统扫了一眼——全都是正品。他看了一眼标价，深吸一口气，把布包里剩下的矿石全倒在了柜台上。
回营地的路上，建一觉得自己的钱包比脸还干净。但背包里那几个金属盒子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很实在。
接下来的半个月，他把时间全部砸在了训练上。森林深处的空地成了临时道馆，每天都有闻讯而来的野生精灵排队"挑战"——打赢了有精灵食物吃，打输了也有伤药拿。超音蝠的速度在实战中不断刷新，大奶罐的铁尾终于从"抽掉一层树皮"升级到了"把半人高的岩石抽裂"，壶壶的缩壳和睡觉配合守住，愣是耗垮了一只等级比它高五级的野生大甲。
半个月后，建一在一棵老榕树下翻开笔记本，把最新数据补上：
【超音蝠：34级。招式：超音波（熟练）、吸取（熟练）、黑雾（熟练）、剧毒（熟练）、毒液牙（熟练）、空气利刃（熟练）、翅膀攻击（入门）。学习机：守住（入门）、终极吸收（熟练）。遗传：起风（熟练）、吹飞（熟练）、意念头锤（未领悟）。备注：已佩戴不变奇石，暂缓进化。】
【大奶罐：30级。招式：撞击（熟练）、滚动（熟练）、变圆（熟练）、踩踏（入门）、治愈铃声（入门）、铁尾（熟练）、饮奶（精通）。学习机：十万伏特（入门）、守住（入门）。遗传：臂锤（未领悟）、铁头（未领悟）、头锤（未领悟）。备注：饮奶已精通，实战续航能力突出。】
【壶壶：28级。招式：卷紧（熟练）、缩壳（熟练）、滚动（熟练）、虫之抵抗（入门）、落石（入门）、神秘守护（熟练）、睡觉（熟练）、岩石爆破（入门）。学习机：守住（熟练）、梦话（入门）。遗传：点穴（未领悟）、死缠烂打（入门）、拍落（未领悟）、变圆（入门）。备注：进队最晚，实战经验仍需积累。】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建一的手指在超音蝠那一栏停了一下。不变奇石是他特意去联盟商店换的，顶着柜台小姐"你确定不要让它进化"的诧异目光。超音蝠的成长速度很快，从0级到34级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如果放任它进化成大嘴蝠，速度会更快，但建一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没练到位——速度的掌控、招式的衔接、对战斗节奏的理解。这些东西在初级形态里打好了底子，进化之后才能走得更高。
"再等等。"他对着挂在树枝上睡觉的超音蝠轻声说了一句。超音蝠的翅膀尖颤了一下，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就在他准备启程前往枯叶市的那天早上，森林起了大雾。浓得像牛奶一样白，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建一摸索着走了半个多小时，硬是在一片白茫茫里转晕了方向。等他终于看到前方有建筑轮廓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扇巨大的铁艺大门前面，门楣上刻着一行字：
伊藤私立精灵学院。
建一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在关都的地图上见过——一所专门招收贵族子弟的私立学院，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可以跳过道馆挑战直接获得联盟大会的参赛资格。这所学校以理论教学见长，培养出来的训练家往往精通精灵的种族值、招式威力、属性克制表，背得比自家电话号码还熟。
但也仅此而已了。
他推门走进校园的时候，远远听见了争吵声。声音很耳熟——小霞的嗓门，带着怒意："你说什么？！"
建一顺着声音走过去，绕过一丛修剪整齐的灌木，看见小智、小霞、小刚三人正站在校园的露天训练场上。小霞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学院制服、打扮得一丝不苟的少女，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制服的学生，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训练场的地面上趴着一只宝石海星，身上的光泽明显暗了。
"你的宝石海星已经输了。"那个少女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我说了，实战派的训练家就是不如我们学院派的。你们在外面跑断腿，充其量也就是碰运气收服几只野生精灵。我们这里有最完整的理论体系、最优越的训练设施——"
"你说够了没有！"小霞气得脸都红了。
建一已经快步走到了训练场边上。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宝石海星，又看了一眼对面少女腰间的精灵球，用系统扫了一下——隆隆石，25级，资质C，特性结实，技能配了一套标准的岩石系输出。
"不要小瞧旅行的训练家。"建一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听见。
那少女转过头来——优藤圣代，建一在脑海里翻到了这个名字。伊藤学院的学生会长，优藤家族的独女，据说从小就把联盟大会的赛程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你又是谁？"优藤圣代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建一有些磨损的背包和沾着泥的裤脚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又一个风尘仆仆的旅行者。"
"我是一名以联盟大赛为目标的旅行训练家。"建一的语气很平，"你还有精灵能打吗？有的话，我陪你打一场。"
优藤圣代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真的？"
"认真的。"建一已经伸手摘下了超音蝠的精灵球。"你赢了，我当场认输走人。我赢了——你收回刚才说旅行训练家不如学院派的那句话。"
训练场边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了。优藤圣代看了一眼四周，嘴角勾了一下——她显然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退缩。"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系统训练出来的精灵。"
她抛出精灵球。红光落地，隆隆石沉重的身体砸在地面上，碎石子溅得老远。
【隆隆石：等级25级，资质C。技能：撞击（熟练）、变圆（熟练）、岩石打磨（入门）、滚动（熟练）、落石（入门）、舍身冲击（入门）。】
建一看了对面的精灵一眼，按下精灵球按钮——超音蝠从红光里跃入半空。它的翅膀展开在晨雾未散的空气中悬停，小小的身影和对面那块沉重的岩石精灵形成鲜明对比。
"竟然是这么弱小的精灵。"优藤圣代笑了一声，"初级训练家就是初级训练家。隆隆石，舍身冲击！"
隆隆石的全身亮起一层白芒，像一辆推土机朝超音蝠碾压过去。建一没有出声，只是看了超音蝠一眼。超音蝠读懂了他的意思，双翼一振斜向上拉升——舍身冲击擦着它的翅尖掠过，撞在训练场后面的护墙上，砸出一个浅坑。
"终极吸收。"建一的指令迟了半拍才到，但那半拍是留给超音蝠自己判断的机会。
超音蝠俯冲下来，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锐利的折线，尖喙精准地咬在隆隆石脖颈处的甲壳缝隙里。绿色能量被抽离出来汇入超音蝠体内，隆隆石的身体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但它没倒——结实的特性让它扛住了这一击。
"电光一闪，收尾。"建一补了第二句。
超音蝠没有拉开距离，而是借着终极吸收后贴身的姿态直接发动了电光一闪。速度快到对面根本来不及反应，超音蝠的身体像一道紫色的光刺穿了隆隆石的防御。隆隆石的四肢一软，"轰"的一声砸在地面上，眼睛翻白，再也没能站起来。
训练场周围安静了两秒。
"隆隆石失去战斗能力。"裁判——一个戴眼镜的教员——举手示意，"胜者，挑战者建一。"
优藤圣代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不敢相信"，又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颜色。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建一已经开口了。
"就只有这种能力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场上足够清晰。"伊藤学院的高材生，不过是一个只知道读书本的草包罢了。精灵对战考验的不仅是精灵，还有训练家。理论知识终究只是理论，现实中的精灵有那么多性格、那么多习惯、那么多在教科书上写不出来的变数。每种精灵和训练家之间都会有各种各样的联系与羁绊，因此也会爆发出无限种可能——这才是那么多研究员夜以继日探讨的东西，不是你读的冷冰冰的文字。"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着优藤圣代的眼睛。"而且——你知道最近几次联盟大会，你们学院派有几个人进了十六强吗？一个都没有。三十二强里也只有零星几个。你哪来的底气瞧不起实战派？外面那些风餐露宿、在森林里摔打滚爬的训练家，每一个徽章都是用汗水和伤药换来的。真不知道你一个连对战都没正经打过几场的人，哪来的底气说那种话。"
优藤圣代的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出来——建一注意到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小，"我……我没有打过几次真正的对战。我一直以为把书背熟了就够了。"
建一看着她那个样子，火气消了大半。他正准备开口缓和一下气氛，身后突然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说得好！"
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白胡子老头从教学楼方向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人。建一看见那个年轻人的脸，脑子里"嗡"了一声——紫色的头发，锐利的眼神，周身散发着一股只有长期与龙系精灵相处才会沾染的气息。
龙系天王，渡。
"伊藤老爷子。"建一对着那个白胡子老头微微欠身，"看了这么久的戏，您终于舍得出来了。"
伊藤院长哈哈大笑，走过来拍了拍建一的肩膀："你这个小滑头，一来就把我的学生骂哭了。不过——"他看了优藤圣代一眼，"她说错了话，挨骂是应该的。圣代，你今天学到了什么？"
优藤圣代低着头："……理论不能代替实战。"
"还有呢？"
"不能……看不起旅行的训练家。"
伊藤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建一，眼神里带着些狡黠："你爷爷最近身体怎么样？那老家伙多久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爷爷身体很好，就是懒得出门。您要是想他了，随时可以去庄园坐坐，他泡的茶比外面卖的好喝。"
"哼，那老东西的茶艺确实没话说。"伊藤院长捋了捋胡子，"建一啊，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学院当个客座讲师？不用常驻，一年来一两个月就行，给学生们上上实战课。我付你联盟顶级讲师的报酬——"
建一连忙摆手："别别别，伊藤爷爷，我这年纪当讲师也太离谱了。再说了，我自己还在跑徽章呢，哪有空教学生。"
"那就等你的徽章集齐了再考虑。我这儿的大门随时为你开着。"
建一松了口气，趁机转移话题："伊藤爷爷，这位——"他看向渡，语气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敬意，"是龙系天王渡先生吧？"
渡微微点头，目光在建一身上停了一下。"你的超音蝠训练得不错。速度、招式衔接、对时机的判断，都超出了这个等级的平均水平。"他的声音很淡，但说出来的话让建一心里微微一动。"不过——"渡的下一句更轻，"不变奇石是个好东西，但不要戴太久。"
建一愣了一下，想追问，渡已经转身朝教学楼方向走了。他的斗篷在晨风中掀了一下又落下，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龙。
那天下午，伊藤院长带建一和小智一行人在学院里转了一圈。建一不得不承认，这所学校的设施确实豪华——天气模拟器可以在封闭场馆里重现沙暴、暴雨、暴雪、大晴天四种极端气候；绝招威力分析仪能精确测算每一招的威力数值和能量消耗曲线；甚至还配备了全套水系和飞行系专用的训练水池和风洞。
"这些设备……一个普通训练家一辈子都用不上。"小刚在参观完风洞之后轻声说了一句。
"所以他们的学生进了联盟大会才会被打得这么惨。"建一接话，"设备再好，不能代替精灵和训练家在野外并肩作战的经历。"
小智在旁边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建一，你有几个徽章了？"
建一摸出徽章盒打开——灰色、蓝色，两枚。"第三枚在枯叶市。等到了就去拿。"
"两枚？！"小智瞪大了眼，"我也——"
"两枚。"小霞在旁边冷冷地补刀。
"马上就三枚了！等我到了枯叶市——"
"你先把那个'马上'从森林里走出来再说吧。"
两人又吵起来了。建一和小刚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默契地各退一步，把战场留给了那两个活宝。
傍晚的时候，建一一行人在学院门口和伊藤院长告别。优藤圣代也在送行的队伍里，她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普通的运动外套，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不少。她走到建一面前，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串通讯号码。
"……下次你再来的时候，我想再跟你打一场。"她的声音还有点紧，但目光是直的。"这次我会用我自己炼出来的精灵。"
建一接过卡片收好："随时欢迎。"
离开学院的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穿过雾区。建一站在山脚的路口和小智他们分了路——小智一行人往东边的小镇方向去，据说那边有一只受伤的妙蛙种子在被人照顾；建一往南走，枯叶市在南方大概一周的脚程。
"枯叶市见！"小智在他身后喊了一句。
建一举起手摆了摆，没回头。夕阳把他走的那条土路染成了暖金色，他踩着那道金光的边缘一步一步往前迈。身后的雾已经散了，山中的学院被暮色笼罩成一道模糊的剪影。建一没有回头去看那道剪影，他在心里盘点接下来的路线——枯叶道馆的电系、然后是彩虹市、浅红市……七个徽章还在前面等着。
大奶罐从精灵球里钻出来跟在他脚边小跑，超音蝠挂在他肩膀上，壶壶被他挂在背包外面的网兜里晃荡。三个小家伙都在。建一摸了摸大奶罐的背，又碰了碰超音蝠的翅膀尖，最后把网兜里的壶壶往上托了托。
"下一站，枯叶市。"
"哞——"
"吱——"
壶壶的脑袋从壳里伸出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