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难得安静了一回。
不是没人，是没人说话。
丽玖玖换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白发扎成高马尾，站在场地中央，双手插兜，表情懒洋洋的。她很少穿成这样，四人多看了两眼。
“看够了？”丽玖玖歪头，“看够了就开始。”
林子欣小声嘀咕：“今天怎么这么正式……”
“因为今天我亲自来。”丽玖玖拍了拍手，“规则很简单——你们四个一起上，碰到我算赢。”
“碰到就算？”林子欣眼睛一亮。
“碰到就算。”丽玖玖点头，“衣服、头发、手指，哪都行。”
顾小雨已经站到了场地另一侧，微微压低重心。丽小薇跟上去，林子欣犹豫了两秒也走过去。梦娅抱着背包坐到长椅上，这是她一贯的位置。
“都站好了？”丽玖玖扫了一眼，“开始。”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顾小雨。
她的速度比两周前快了不少，从静止到全速只用了一秒，带起一阵风。但她冲到丽玖玖面前时，对方只是侧了侧身，就从她的攻击范围里滑了出去，像一片被风吹开的叶子。
“快了，但不够隐蔽。”丽玖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顾小雨回头，丽玖玖已经站在三步之外，马尾都没晃。
丽小薇趁机从侧面凝聚冰锥，三根齐发，封住丽玖玖的退路。林子欣同时从另一边放出火球，一左一右夹击。
丽玖玖没有躲。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冰锥撞上无形的屏障，没有弹开，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碎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瓦解了一样，碎成细小的冰晶散落一地。火球紧随其后，却在接触到那层屏障的瞬间被弹偏了方向，擦着丽玖玖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一朵黑印。
林子欣愣住了：“……什么东西？”
“解析。”丽玖玖放下手，语气平淡，“你们的攻击本质是能量的定向释放——冰锥是凝聚的低温能量，火球是压缩的高温能量。任何能量结构都有薄弱点，找到核心点施加干扰，它自己就会崩溃。就像拆积木，抽掉最下面那块，上面的自己就塌了。”
顾小雨皱眉：“那要怎么攻？”
“两种方法。”丽玖玖竖起两根手指，“一是让你的攻击结构复杂到我来不及拆。二是让你的攻击快到我拆不了。你们现在，一个都做不到。”
林子欣张了张嘴：“……那就是说我们刚才的攻击，你全拆了？”
“拆了一部分。”丽玖玖歪了歪头，“冰锥结构比较粗糙，好拆。你的火球倒是有点意思，偏了方向，没完全拆掉。但其实就是单纯瞬间释放大量能量，和小薇主攻细致不一样，这也算打了我个措手不及吧。小林这个月进步不小。”
林子欣不知道这算夸奖还是什么，闭嘴了。丽小薇站在原处复盘刚才的动作——冰锥的被拆解过程她完全没看清，只知道飞到一半就碎了。
“再来。”丽玖玖重新站好，“这次我会还手。”
第二次交手比第一次混乱得多。
丽玖玖的速度没有比顾小雨快太多，但她的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林子欣的火球总是差半步，丽小薇的冰墙总是慢一拍。顾小雨几次近身，指尖都快碰到她的衣角了，下一秒就被她轻轻带偏，像是被风推了一下。
更让人头疼的是她的“解析”——不只是在防御时用。丽小薇亲眼看见她抬手一划，自己刚凝聚的冰墙就从中裂开，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不是硬碰硬打碎的，是整面墙的结构在瞬间崩塌。
梦娅坐在长椅上，抱着背包，看得比平时认真。
她以前只注意谁快、谁准、谁反应快。但今天她试着看别的——丽玖玖每次移动之前，肩膀会先有一个细微的倾斜，幅度不大，但不是没有。
“左边三步。”
声音不大，但林子欣听到了。
她没多想，抬手朝左边三步的位置放了一发弧线火球。火球绕过丽玖玖正面的防御范围，从侧面接近——
没打中。
但擦着丽玖玖的衣角飞过去的，是今天最接近的一次。
丽玖玖偏头看了一眼火球的轨迹，又看向长椅上的梦娅。
“可以，指挥很尖锐。”
梦娅低着头，耳尖泛红，没回答。
丽玖玖没追问，拍了拍手：“停。”
林子欣蹲在地上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顾小雨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至少站得稳。
“小雨，你第三次近身的时候，左脚发力太猛，身体前倾了。”丽玖玖转向她，“如果你收半步，重心稳住，那一抓我可能躲不开。”
顾小雨愣了一下，点头：“记住了。”
“小薇，冰墙结构太单薄，我拆掉你第一面的时候你就应该补第二面，不是等我出手再反应。”
丽小薇点头。
“子欣，弧线比直线有效，但出手慢了。预判不是想好了再打，是肩膀动的瞬间你就得出手。”
林子欣还在喘气，比了个“OK”的手势。
“梦娅——”
梦娅抬头。
“你刚才的提醒，是自己看到的，还是感觉到的？”
梦娅想了想：“……观察到的。肩膀动了之后，身体会往那个方向倾。”
丽玖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很好。眼睛比她们都好使。”
梦娅把脸埋在背包后面。
卡蒂的声音在心里响起：“你这不是挺会帮忙的嘛。”
她没说话，但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
训练结束后，四人坐在长椅上喝水。顾小雨活动着手腕，林子欣瘫在椅子上不想动，丽小薇在看明天的课程表。
丽玖玖靠着墙，仰头看天窗外的云。马尾松了一些，几缕白发垂在脸侧。
“玖儿姐。”丽小薇走过去。
“嗯？”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当陪练了？”
“手痒。”丽玖玖说。
“手痒？”丽小薇不信。
丽玖玖低头看她，沉默了两秒，笑了：“好吧，不是手痒。是觉得趁现在还有时间，多教你们一点。”
“那个解析，我们能学吗？”顾小雨忽然开口。
丽玖玖看了她一眼：“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能？”
“等你们对自己的能量结构足够熟悉的时候。”丽玖玖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解析别人的攻击，前提是你能‘看见’它的结构。现在你们连自己的都看不清，拆别人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顾小雨没有再问，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行了，别想太多。”丽玖玖拍了拍手，“去吃饭吧，今天我请客。”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让我们自己付了。”
“那是考验你们的生存能力。”
“……吃饭有什么生存能力。”
丽玖玖笑着往外走，步伐轻快。丽小薇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
走出协会大门时，天已经开始飘雨丝，细细的，落在皮肤上有点凉。林子欣仰头看了一眼：“要下雨了。”
“走快点。”顾小雨加快了脚步。
丽小薇跟在后面，路过停车场时看见丽玖玖站在车旁边，没有上车。她靠着车门，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表情看不太清。
“玖儿姐？”丽小薇喊了一声。
丽玖玖抬头，朝她笑了笑：“你们先走，我等个人。”
“等谁？”
“一个朋友。”
丽小薇没有追问。她转身跟上林子欣和顾小雨，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丽玖玖还站在车旁边，雨丝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她也没躲。
晚上，梦娅躺在床上，把白天记的笔记翻出来看。
“肩膀先动，然后身体倾斜，重心转移……”她小声念着，在脑海里把下午看到的画面过了一遍。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像放慢动作一样。
卡蒂的声音响起：“今天看得挺认真。”
“嗯。”梦娅合上笔记本，“玖儿姐说得对，光感知位置不够，还要预判动作。”
“你想学了？”
“想。”梦娅顿了一下，“……至少想试一下。”
卡蒂没评价，只是“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又说：“丽玖玖今天心情不错。”
“嗯。”梦娅想了想，“比前几天好多了。”
“那是因为她做了决定。”
梦娅愣了一下：“什么决定？”
窗外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嗒嗒的响。卡蒂却反而没有回答。
“卡蒂？”
“……先睡吧。”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梦娅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她闭上眼睛前，忽然想起丽玖玖今天说的那句“趁现在”。
不是“还有时间”，是“还，有时间”。
中间那个停顿，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数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