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路易·哈努特顺利地在教堂度过了他的成人礼,期间并无事事,约翰·哈罗代德是他成人礼的主持人,这活计他已经亲自干了十多年,本来他是不用干这活的,但是约翰·哈罗代德认为这应当由他亲手来过问最为妥当,事实上在初来乍到而身体硬朗时他几乎凡事都要亲手经过才肯放心,后来随着健康状况的日益恶化和年龄的增长才不得不在他人的苦心规劝下转变为如今这样,当他还在波斯塔德迈尔大城的时候有人曾经问过他为何要如此劳累。他说,苦难是他的信仰,整日处于劳累中不得放松则是一种伟大的苦难。在神面前人没有任何可以值得称颂的事物,因为那一切都是神所造的,都低于独一且唯一的神,那所用的一切包括自身都本是神所有的,只是祂慷慨地赐予了人使用权,正像祂专门赋予了人自由的意志从此让人竟有意志敢忤逆至上的神而只是微微施以不大严重的惩戒一样。受难不过是用微不足道的东西为神的奉献,甚至丝毫谈不上奉献,因为一切本就是神所有的,至多也就是对神的无量恩典再渺小不过的偿还或感怀。受难者未必能受救,但是那不受难的人,则是绝无可能受救的。对于人而言,唯有也只有那受难者才是真正的圣者。他于一场辩论中公开宣称,既然一切都属神所有,那么那些在事实上所有着那属于神的东西的,便是前所未有的罪恶。他说,我毕生的目的将是把这些罪恶从教会和世界中通通扫除得一干二净再也不剩一点。约翰·哈罗代德在这场辩论中全面发挥了他精彩的辩论技巧和气势恢宏咄咄逼人的论证方式,独自一人正面击败了哈登地区的全体神学教授。那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刻,青年人的激进、意气和那时虽然被他一直克制但由于根植于他的心尖上而源远流长的好胜心肠让他不带掩饰的说出来了自己的一切思想和目的,在当时的他看来,掩饰自己的思想本就等于失败,他打心底里也不愿掩饰,因为他相信他的信仰是神的天启,是绝对无误的正确,若予以掩饰便是对上帝的不信任,而那在他看来是比任何后果都更为深重的罪恶。约翰·哈罗代德因此在汹流暗涌的斗争中被关入囚笼五年,出来时已是不再显得年轻的二十八岁。那年是他最后一次仰望波斯塔德迈尔的星光,他是被迫离开的,最开始听到时出于以往的惯性竟无法接受,到真正到要离开时便变了主意,因此他也是主动离开的,因为他那时就确信这里的罪恶已经不可救药,唯有把它摧毁才能不负天主的荣光。
约翰·哈罗代德从回忆中挣脱的第一时间就从眼底瞥见罗路易·哈努特的瘦弱身影,长大成人的罗路易·哈努特同这里的其它人一样称不上健壮,手掌上布满大片大片的伤痕,背后撕开一道一眼望去即便已经愈合仍能看出曾经是多么触目惊心的的伤口,这一点上他们之间并无区别,那无疑是苦难的标志,但他清澈的眼底却充斥着对天主的信仰,也因信仰他的眼底才充满着清澈,这信仰压倒了苦难的摧残让他从麻木中走出,约翰·哈罗代德想起那个下着血雨的夜晚,他那时与罗路易·哈努特相遇只是出于偶然,并没有任何特别的设计,同他接触也不过出于一种既往的责任的驱使而绝无刻意。
“罗伯斯·哈努特,愿他安息,”他突然说,“亲爱的罗路易,请问他死去有多久了。”
“啊,”,罗路易·哈努特回答,“两年多。”
罗路易·哈努特说话的音调同往常并无区别,他说话并不尖锐,反而极度平和,尾音中又带着难掩的落寂,与他养成的性格相称。他落落寡欢、沉默内敛,本应是不讨人喜欢的类型,却因拥有着一身独有的平和和安稳让接触他的人都忍不住沉迷于那种味道,因此人缘极好,连约翰·哈罗代德一开始时也难以抵御,最初他带着罗路易·哈努特在空闲时学习哈那克语的目的之一便是让他在自己身边多待一会儿以让自己获得那如同冰敷一样的清冷心境以加速翻译奚素斯语版圣经。只是后来罗路易·哈努特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基本掌握了以晦涩多变著称的哈那克语的大多数使用方式,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在那之前他甚至大字都不识几个。约翰·哈罗代德则为这感到惊叹不已,思索良久后便决心撇去一切门户之见传授罗路易·哈怒特一身所学,以让上帝的荣光永存于世。但即便约翰·哈罗代德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罗路易·哈努特的吸收速度依然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一年多些的时间他便在历史和神学这三个领域中取得了极为辉煌的战果,特别是语言,约翰·哈罗代德认为他在这一领域知识的运用上已经不逊色于一般的神学教授,只是在广度上仍有很多不足,而他约莫他达到这一水平应当至少是十七岁时的事情,那还建筑在充足的时间和先前多年的基础之上,以至于他曾有一次半开玩笑半感慨说,我这世所公认的天才在你面前真可谓是一种笑谈了。罗路易·哈努特这种惊人的能力展现在他眼前之后约翰·哈罗代德理所应当地更加大了他传道授业的热情,在发现所带的书本不够之后,他费尽心思淘来一本又一本的书籍、手稿以及笔记,开始时是他教,后来转变为讨论,最后变为双方之间的大辩论,即便他总是能较为轻松的获胜,但他自认为哪怕在二十年后的如今,他依然称得上是历史、语言、神学三面开花的学者,水平之高足以让绝大多数的教授不能直视。
多年以后,罗路易·哈努特还会清晰地记得那次辩论,他照常离开约翰·哈罗代德颇显简陋的小屋,却被他生生叫住,好奇地转过头查看,发现他手拿着一沓厚厚的手稿,快要四十八岁的他两鬓悄悄爬上斑白,瘦弱的身体好像转眼就要散架,一双虎豹似的眼睛却时刻闪过灵动的光芒。
“要跟我来吗?”约翰·哈罗代德盯着他说,“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一个前所未有的事业。”
那时还有三天就是罗路易·哈努特成人礼,而四百年后,约翰·哈罗代德将以第一个全本翻译出俗语版圣经的翻译者的名号载入史册,他有幸残留下来的手稿将成为历史的珍宝,他的思想更为后世的人们所津津乐道,乃至有人将他称为活在中世纪的社会主义思想之先驱,但熟悉他的学者都知道实际这不过是流于表面的误解,于纯粹的思想上他在任何地方都丝毫没有超出时代的藩篱,而不过是沿着当时的神学将它推向了自身内在逻辑的一种彻底贯彻。后世的学者在后期的手稿字迹中也将轻而易举地看出那明显有另一个人参与的痕迹,但他的名号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在历史中找到,就好像从未有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巴赫·科桑斯在他的前半生中将会为此焦头烂额。
约翰·哈罗代德为俯下身子的罗路易·哈努特的额头上涂上圣灰,熟练地画出来一个圣十字符号,接着点头示意他夜晚有时间可以前来,这场成人礼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罗路易·哈努特离开后,约翰·哈罗代德一个个收拾好仪式的用具,将它们放回原位,他回到家中,盘腿坐在地下思索着将来,三个小时后起身将藏在秘密之处的手稿取来,哈茨费尔特伯爵的多年以前就开始在领地内压缩教会的生存空间,以种种手段接手教会的产业,重组教区,开始时缓进,随着时间推移手段则愈发激进,尤其自三年前比斯堡及杜赛尔爆发反对教会的起义后,更是几乎公开大肆扫荡,引起了教宗的愤怒,迅速以再行如此之行为则将颁布绝罚令而威慑,但威慑显然收效甚微,随后教宗保禄六世宣布剥夺其教籍,并号召哈登地区的其余诸侯围困哈茨费尔特伯爵,但三代以来的经营已让哈茨费尔特伯爵剥夺了诸多领地内的教产,将势力一步步伸展向基层,大量取代了教会原有的基层治理职能,宗教事务大批量地被编入世俗的领导之下,罗路易·哈努特所在的多萨克斯地区那似乎无孔不入的守卫便是明证,多年以前的信仰及政治分裂造成的派别之分让哈茨费尔特伯爵早同同一派别的诸侯结成同盟,在如此条件和长袖善舞地斡旋之下教宗的绝罚几近变成了一张废纸,只在开始时引起了诸多骚乱,但很快就被轻易镇压和瓦解,接着,教宗的行为又引起了诸多反弹,哪怕是一向坚决站在教会一边的皇帝都颇有微词,一时之间鸡飞蛋打、疲于奔命,到最后让他沾上了一身腥臊又所获甚少,于是他竟发现这一地区有很大影响力的教会之人竟只剩下廖廖几人,因此便不得不派出信使同约翰·哈罗代德沟通,借此机会,约翰·哈罗代德提出种种条件,但也没有太多的要求而把握在适当的范围内,于是他在这以后就充当了桥头堡的作用为远在天边的教宗提供些许帮助,再加他常向哈茨费尔特伯爵发表不当的言论甚至公开称其为不敬上帝之人,因此在诸多人员中约翰·哈罗代德也是最受关注和压制的一个,屡次受到警告乃至武力威慑,但又因教宗一定程度的保护和他在多萨克斯地区广泛的影响力以及受到的高度尊敬而不敢多加为难,一时之间不能奈何。
“罗路易,”约翰·哈罗代德心有灵犀,在罗路易·哈努特还未敲门时就开了木门。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他说。
从此以后他愈发沉浸在工作中废寝忘食,既要加紧推进翻译工作的进展又要应付教宗,尤其是近在咫尺的哈茨费尔特伯爵的巨大压力,同时又要紧紧抓住当地的各种事宜,发挥自己的全部脑力以及精力,因为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洪水掀翻,一年多以后,暴雨从天而降,莱茵河、哈登河、多萨克斯河,直到哈登地区的所有河流,无论大小,水面都上涌不断,紧张的气氛充斥于天地之间久久不散,强势的水流冲垮了脆弱不堪的阻碍,以不可阻挡的威势震撼了所有沉眠的人,短短时间内大片的地块就被淹没在一米之高的水位下面,这次灾害覆盖了全部的哈登地区,无一幸免于难,仅仅第一天就有数万人失踪,而那突如其来的暴雨的势头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在此之后又大大加强,混乱是现在的主旋律,尸体是混乱的皇后,秩序的溃退是混乱的皇冠,让它成为人世真正的帝皇。约翰·哈罗代德的翻译工作这时已经进行到了最末尾,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的发生,顶着压力救济了一批又一批的难民,这是出于一种思想,他鼓吹苦难,但他所言的苦难更多是持久不断的苦难。他说,一下子把人杀死的苦难虽然看似高大,但与数十年如一日的苦难之累积相比也不过沧海一粟。他又说,苦难之所以为救赎的必要,首先那苦难必是出于自愿的,上帝给予人包括自身在内的一切,天主又仁慈地让人可以不用偿还这本应偿还的恩典,因此,苦难不是对恩典的客观偿还,它乃是人出于最崇高的精神而自愿受苦的主观偿还,是对上帝最高的信,至善的主将因这信而将那人抬升,只有自愿的苦难才是救赎的标准,被迫的苦难是理应被抛弃的。
六个月后,约翰·哈罗代德放下手中那些字迹明显显得紊乱的手稿,遥望着东边那个沼泽丛生的方向,暴雨停了下来,现在间或有细雨绵绵,漫天的水雾变迁,就好像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流体。
{你是鱼}
它在约翰·哈罗代德的身边随清冷的风流过。微弱到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鱼不能上岸}
他没有听到,它也化作了流体,让莱茵河这一段的水位上涨了一截。
约翰·哈罗代德在那天叫来罗路易·哈努特。
“我要离开了,”他说。
尽管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打断了哈茨费尔特伯爵的一切规划,让约翰·哈罗代德得以多待了半年之久,从而完成了工作,但是暴雨的灾难性后果也让约翰·哈罗代德的后盾不再坚固,太多人死亡,太多人忙于重建无暇也无力顾及此事,而这样的重建工作乃是由哈茨费尔特伯爵此前就带来的人领导的。约翰·哈罗代德并非没有足够忠诚的追随者,但那相比哈茨费尔特伯爵的力量来说实在不值一提,而且在暴雨前哈茨费尔特伯爵已经在此地步步蚕食,几乎随时都可将约翰·哈罗代德扔到莱茵河里溺死,他甚至只需要一声令下,便能轻而易举地拿下多萨克斯,从此以后不仅在实际上掌控也将在名义上掌控。虽然这种挑拨神经之事,在百废待兴的如今他理应不会如此急切,毕竟他已在事实上掌控此地,但约翰·哈罗代德现在不想将自身的生死掌控在他人的意愿之中,更何况他坚持留在此地的最主要目的也已经完成,现在的混乱也有助于他悄无声息的逃离。
{鱼不能上岸}
约翰·哈罗代德没有听到。
{鱼不能上岸}
它似乎急切起来,让空气都为之一滞,但约翰·哈罗代德依然没有听到。
{鱼一上岸就会死,你会死,你会死,你会死}
“路上小心,”罗路易·哈努特无意中打断了它。
约翰·哈罗代德没有回答,他在晚上借着混乱离开,没有留下一片痕迹,不曾告知任何一人,他曾问罗路易·哈努特要不要跟着逃离,但却被他以不可置疑的声音拒绝。
“我不能走,”他说。
“要加上你的名字吗?”约翰·哈罗代德突然问。
“不了,”罗路易·哈努特按着往常的音调说,“你一个就够了。”
于是约翰·哈罗代德便独自一人踏上了这场可堪十死无生的旅途,他将向东以五十岁的年龄穿越过巨大的沼泽,跨越山脉的阻隔,绕上一个巨大的圆圈然后向西归来,这是他百般琢磨最后得出的唯一在人事上算是安全的道路,他命中注定要走上这条道路,因为多年以前的一切决定了现在,这条道路注定无人所知,因为它的痕迹将被名为历史的龙卷风所冲散,关于它的一切都将变为世人眼中的谜团,约翰·哈罗代德在那几年凭空消失,又在后几年凭空出现,然后一场席卷哈登的风暴将由他掀起,沉寂多年的罗路易·哈努特将砍下哈茨费尔特伯爵的头颅,燃烧起他的后半生之一切,而他的所有包括名号在内都注定在历史中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