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这对夫妻来自哪里,他们自称是来自多萨克斯的游人,但无论怎么翻找你都找不到多萨克斯在历史中的丝毫坐标。多萨克斯说:我是存在的,而存在者需要经验的确证,但我是拒绝验证的。于是我们在困境中选择层次论的论调,随后发现这不过是无济无事,就只好放弃一切解释承认它的本质不过是悖论,自我毁灭的命题让我们在一场大火中放弃解码,但理性的本能又让我们把它塞进虚构的文件夹里打上不存在的标签,罗路易·哈努特穿过高山草丛,毁掉来时的痕迹,他亲眼目睹在来时的道路上多萨克斯的消失,多萨克斯曾是存在的,他对这一点清楚无比,但他却不能说出来,因为自我毁灭的爆炸余波已经揭露了语言的界限,说出来的便已经在语言中,在语言中若陷在多萨克斯的说法中无法自拔便会把我们引向毁灭,那么我们在这时就会说:对多萨克斯存在的把握不在语言中,而在直观中。于是罗路易·哈努特就亲眼目睹了多萨克斯的毁灭,火光和紧随着它的幽光从过去充斥满无限大的实体,一路横扫向未来,掀起遍及时光海的浪花,时间组成的海洋在重置和非重置之间摇摆,紧跟着重置的胜利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毫无阻碍的叠加在一起,屠杀自组成时间的最小单位扩散开来,泄愤式的杀戮布满多萨克斯的全身,高悬于天际统管一切存在的存在本身染上了一抹鲜血,在虚空的哀嚎声中被碾碎,他咬着牙穿越过山脉,随后毫不犹豫一点一点砍碎了眼前的敌手,直到后来他突然惊醒,一切存在的存在方式从根本上被重构,未知的声音从未知的地点告诉它:时间从一开始是没有最小单位的。还不等他回应,连续统一的时间流便再次充斥世界,而悖论正在于在没有最小单位的时间流中从时间的最小单位扩散出树状的无限实体来,悖论的爆炸让时间流倒撞向过去,碰撞出火花,时序连带着因果一齐陷入颠倒,于是未来分叉出了无限,无限交织成未来,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推倒重来,罗路易·哈努特同样如此,他就在叙述中前进着,推倒了山脉,推倒了草丛,推倒了大河,推倒了敌人,推倒了障碍,他在叙述中存在,而叙述也因他而存在,所以他的死亡便是叙述的死亡,挣扎吧,挣扎吧,这是他活下去的挣扎,从而也是叙述的挣扎,一切都在变化,一切都在推倒重来,但在变化之前是不可逾越的高墙,在推倒之前是好似始终如一的重复,他推倒的东西虽然被暂时推倒了,但都没有被真正推倒,因为他一直在推倒他们,无数次重复着推倒他们,所以罗路易·哈努特感到他要死了,他心想: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这时心急的观众再也等不及了,剧场已经上演了一次又一次在坟墓上堆砌新的坟墓的大戏,无数公理堆砌成一颗接着一颗枝繁叶茂的公理之树,公理的森林从剧场上缠结而起,被糟糕透顶的重复演出激怒了的观众走向了剧场中央大声叫喝,一像寂静的剧场空前的热闹起来了,有人喊到:砸烂它!砸烂它!砸烂这座剧场!然后剧场上的演员与观众在混乱中扭打在一起,叫骂声让剧场显得狭小,但是演出依旧继续着,重复毫无新意的演出依旧继续。跳舞吧,跟我们跳舞吧,一位演员指着台下的观众说。观众回答:很抱歉,请改变您的演出。隐藏在幕后却一直存在影响的剧场的真正主人上场了,他说,变一变演出的顺序吧,他又吆喝着叫来小丑上演了一出欢乐的戏剧,那可真是一场看起来极让人满意的戏剧啊,开怀大笑的小丑向四周狂撒鲜花与钞票,观众们带着剧场主人赠送的爆米花心满意地退下了。一位暗中偷窥的演员谨慎的探出脑袋瞅着发生的一切,他摸着剧场坚固的墙壁一路走到腐败不堪的树木跟前,映入眼帘地赫然是一些暮气沉沉的根茎,它们在哥德尔的不完备处溃烂,向着另一头洞察过去,一些枝干沿着目光朝康托尔的超穷处疯长,新树的枝折断在老树的疤上,疤里渗出陈旧的公理——那些公理曾在ZFC中死去,又在外模型中复活——复活后再一次死去,死去后再一次被更大的基数拯救,你看到每一次的拯救都会让树干粗上一圈,圈与圈之间塞满着浓缩的时间,时间在木质部里咕噜作响,像一口气永远提不上来,有人说,这一切都会伴随着命运交响曲跳着的舞蹈,他小心翼翼地从第一个公理走到最后一个公理,以序数编号的公理就如脓水流淌着腐蚀掉他的躯体,也是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没有标点符号!他惊讶道。紧随其后的是全部地堆砌卷曲反射倒映和撕咬,一切的动词都通通涌上他的身体,想要将他拖入有名的漩涡,幽灵们则用随处可见的公理编织出绳索妄图将他捆绑,他拼命挣扎着,然而早已经于事无补,最后是名为复活的词句死死抓住了他的存在,将他拖进自己的王国。
你看,最后是这样的,最后是那样的,演员们还在演出,观众们还在观看一场又一场戏剧,主人们还在开着剧场。他保持哭泣的样貌死死被钉在递归论的十字架上不得动弹,泪水是停滞着的,快要了无声息时,他努力抬起右手,泪水便堆满了整片公理之森,一些早已死去的公理重新爬上枝头,用旧声音唱着看似新颖的歌曲,他于是哭着把左手折成黄昏色的猫头鹰,任它飞向不知何处的别处。
终究。
他说道:“让真正的结束向我们冲来吧。”
火光来了!火光来了!火光来了!
罗路易·哈努特在挣扎中离开了他的死亡,在刺眼的火光中,他无意间推开了剧场的大门,与之同时且相随的火光从头至尾横穿过过去至未来的一切时间,时光海炸响起滔天大浪,未来的所有分叉就这样被暴力性的占满,已经显得遥远的多萨克斯则在另一道幽光的照耀下从历史中消失不见,但火光却让一切都跟着它复原,罗路易·哈努特在剧场主人的要求下被迫弹奏起宏大的背景音来,可是火光已经冲天而起,一下子就将剧场焚烧殆尽,只留下地上写着剧本的书页不断翻转着页码,同时闪着光亮的巨门显现出来接着便倒下砸中手中扔捧着乐器的罗路易·哈努特,带着他消失不见。时光海在幽光下闪烁其间,而随着时间本身在愤怒中被震碎,时光海的全部存在形态被剥去内容与形式。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荒原。这是罗路易·哈努特第一个升起的念头。飞到高处可以看到蒸汽火车的轰鸣声顺着铁道的铺展绵延不绝,看到罗路易·哈努特正站在铁道的中心点上发呆,火车撞击过来又穿过他,东南风吹得离他不远的男人的衣衫猎猎。
“我们到餐厅去商量吧。”男人跨步抓住罗路易·哈努特的手说。
跟着荒原中无时不在的书页翻动声变化的变化节奏,场景开始变换。
“坐吧,”男人说。
“你是谁。”罗路易·哈努特问,嘴里还嚼着面包。
“我是罗伯特·森特诺,”他说,“一个甚至称不上作家的写 作 爱 好者。”
“欢迎你,”他补充道。
“罗伯特,”罗路易·哈努特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森特诺。”
“你看,”他一边指着西南角的一处星星一边说,“那里是你生活的世界。”
“也是这场故事的主要发生地,其它的每个星星都是一个个在质上截然不同的世界,这整片星空,便是整个虚空,”他继续介绍说。
罗路易·哈努特吃着手中的牛排,他发现哪怕受着屋顶和墙壁格挡这儿依旧能透视到外界,只见异样的几何图形间错交接点缀着星空。低头又见灯火通明的餐厅形状从不规则的四边形扭曲成既轴对称又中心对称的平行四边形,伴着图形的游动,不规则形状的桌子扭曲成矩形,罗伯特·森特诺竟朝着正方形不断演变,又在震动声中回归正常的模样,星空的平面上阵阵波动荡起涟漪,涟漪荡动起涟漪的涟漪,于是涟漪、涟漪的涟漪、涟漪的涟漪的涟漪就一重重向内外扩散而去。
“一些基本名词的意思在这里你是知晓的,”他说,“本来是想把一切都灌输过去的,可惜现在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虚空是所有类型的世界的总和,”罗伯特·森特诺捧着书说,“对于任意一个世界来说,大小、规模都是毫不重要的事物,唯一重要只有世界。哪怕只有一颗米粒规模的世界也和无限规模的世界是同等的。”
“如果世界们对大小或规模的定义相当的话,”他说。
“所以,”他笑起来,“让我们一起看看这一刻吧。”
门外的剧本一页页翻过,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再也翻不下去后,剧本的存在形态就开始扭曲,一些文字重新开始排列组合,新的页张产生,漆黑一片的乱码第一次爬上仍是剧本的剧本,叙事的碎片外罗伯特·森特诺在夜晚写着剧本,这一切都在突然中发生,罗路易·哈努特也突然暴起发难,一只手顺着叙事内继而突向叙事外而从过去至现在扼住罗伯特·森特诺的咽喉、大脑和心脏。
原来幽光早已经颠倒了所有叙事的结构,将那些叙事消磨成虚无,在叙事之内突向了叙事之外,于时间消逝后制造出新的时间与罗路易·哈努特进行了一次从未记录在初版剧本内的对话。
三万多片四处乱散扭曲着的几何图形向罗路易·哈努特齐声发问。
“是的,”罗路易·哈努特说,“唯有神是独一的。”
那些几何延展满所有的星光,带着所有以及一切卷曲成一团,无数飞舞的琉璃色碎片跟着罗伯特·森特诺的目光一次次破碎,虚构的故事在过去一步步替换掉真实的历史,一些事件消失代之以另一些事件,沿着惯性一步步推向未来。那天是一个大晴天,罗伯特·森特诺忙完后顺手拿起旁边的书,他一看名字,中世纪的罗路易-哈登,伊曼努尔·维森著,他回想了许久也想不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就随手翻看起来,他本想着看一会儿就出去,没想到竟越看越入迷,然后就在第三章第一小节看到了约翰·哈罗代德的名字和事迹,合上书本后他才想起那竟然和自己写到一半就不再去写的剧本中的同名人物如此相似,而其它的历史又是那样的一致,起初他以为只是巧合,只是一个多月以来,他在有意无意中听到了无数关于这段历史的消息,在网上搜到了一本本记述描写这段历史的著作,影响还没有结束,他又发现这段历史之前和之后的历史与之前他所了解的不再相同,但是他确信自己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些东西,他想,他本理应是慌乱的,但现在却莫名是微笑着的,不是反应慌乱的微笑,更不能反向说笑容就是最大的慌乱。他想,今天回家找找那叠草稿纸吧。家里很久以前就是生气勃勃的,他回应父母的回应,一头扎进地下室中翻出一叠沾染着厚灰尘的泛黄纸,吹气吹掉一些又抖掉一些,还可以看见上面的圈圈画画,于是他突然感觉他被扼住了咽喉,接着是大脑和心脏。他并未感到慌乱,他早在这之前就有莫名的感觉,他只是说,让我们看看已经写下的故事吧。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剧本就增长又一页,一页又一页的堆满了一立方米的空间,并且还在持续增长,他随手拿起一张,发现那是一团乱码,而原本的那些的文字则重新排列,接着所有的剧本就通通燃烧起火焰,在一把大火中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罗伯特·森特诺的脸颊。
罗伯特·森特诺哈哈大笑。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一团四散飞射的图形。
他说:“我早就说过,杀死故事的叙述者是没有意义的事情。”
“来吧,”他说,“你这始终都卑微的家伙。”
触手卷曲起所有类型的世界,超越一切存在方式与存在形态的绝对,那万有是漂浮于身躯之外柳絮的自因。
“罗 伯 特 • 森 特 诺 !”
最后,
最后的最后。
最后的最后是这样的,
最后的最后是那样的。
剧本在火焰中燃烧成灰烬,无限堆叠的叙事方式在怒火中毁灭殆尽,爆炸余波扩散出的火光从荒原上扩散,叙事的现象被焚烧干净,以叙事为方式的斗争自此结束。
罗路易·哈努特同路易斯·安特努瓦来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在历经磨难后勉强活了下去,又在惊喜中同一些家人重逢,他们竟也奇迹般的活了下去更奇迹般地与他们相遇,而这实际主要是由于罗伯特·森特诺的操作,叫做伯努利·哈努特的新生命将在两年后可堪称为糟糕的日子出生。我们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但到后来也许会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你看,历史还将继续,存在的方式在斗争中重新建构起来。
我们说,新时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