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闸门一旦松动，便会有太多东西泄洪般涌出。艾瑞斯那番关于''味道''的吐槽，像一根尖锐的探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时光的封蜡。那混合了陈年污秽、腐烂物、劣质净化药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发酵气息的''芬芳''，瞬间跨越了记忆与时空的阻隔，再一次蛮横地占领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初闻是直冲脑门的氨味，带着毫不留情的侵略性，直冲天灵盖；细品之下，厚重的、仿佛有实质的有机质腐败气息便沉甸甸地压下来，黏着在鼻腔深处；最后那铁锈和化学试剂的尖锐回味，则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得人头皮发麻。
''那是一种......有层次感的攻击。''
艾瑞斯的形容精准得可恨。而这精准的回忆，立刻触发了连锁反应。
''我还记得当时莉娜可是让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呢。''
''充分的准备''......
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的瞬间，莉娜的声音便隐约从回忆的洪流中挤了进来。不是清晰的话语，而是一种感觉，一种混合了夸张的郑重、难以掩饰的心疼、以及对每一枚铜板去向都要掰开揉碎说明白的、极具个人特色的腔调。那声音仿佛自带画面，紧接着，那''准备''的全过程，便如同褪色的老电影，一帧帧在弥漫着回忆怪味的背景里，重新染上了颜色——
这感觉是如此真切，以至于眼前被嘎嘣脆和湖泊复制体互相斗法带来的批判同化洪流的景象都模糊、扭曲，被另一幅同样昏暗却更显油腻、嘈杂的画面所覆盖。
记忆的镜头对准了那张被无数酒杯底磨出白环的厚重木桌。油腻的桌面在仅有的几盏兽脂油灯摇曳的光线下，反着模糊的光。空气里，劣质烟草、汗水和食物残渣的味道闷闷地沉积着。而此刻，这所有的背景气味，都即将成为莉娜那场''装备展示会''的陪衬，或者说，被即将登场的''主角''们的气味无情压倒。
莉娜就站在桌边，背对着酒馆喧嚷的大部分区域，仿佛要为全体队员（或者说买家....）隔出一个严肃的''战略空间''。她面前摊开的东西，用粗麻布半遮半掩，但已经足够引人侧目——几件颜色黯淡、看起来沉甸甸、折叠处露出细小金属环的织物，以及一堆用脏兮兮软木塞封口的深色玻璃瓶，瓶身贴着字迹歪斜的标签。
''都到齐了？好。''
莉娜的声音拔高了，刻意压过了酒馆的嘈杂。她脸上有一种特别的、混杂着极度肉痛与强行撑起的''专业''神情，仿佛一位即将向客户展示传家宝、又生怕对方碰坏的老古董商。
''看这里，''她深吸一口气，那模样不像要介绍装备，倒像是要跳崖。她猛地掀开那块充当遮盖的粗麻布，动作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悲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几件所谓的''顶级柔性内衬锁子甲''。在昏暗的灯光下，它们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介于铁灰和暗红之间的颜色，大片可疑的深色污渍如同地图上的霉斑，覆盖在表面。金属环并非紧密锃亮，而是带着粗糙的磨砂感，许多连接处已经氧化发黑，甚至能看到绿色的铜锈从某些合金环上渗出。它们被折叠着，但依然能看出形状不甚规整，有的地方鼓鼓囊囊，有的地方则薄得可疑。一股浓烈的、陈旧的金属腥气混合着仿佛来自地窖的阴湿霉味，还有一丝……或许是前任主人留下的、早已馊掉的汗水酸味，顽强地突破了酒馆原有的空气，直冲我们的鼻腔。
艾瑞斯当时就皱了皱鼻子，身体微微后仰。艾莉莎则盯着锁子甲边缘一处用粗糙的棕黑色皮绳重新串补的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莉娜却对众人的反应视若无睹，或者说，她正全情投入到自己的''表演''中。她伸出手指，用指尖——仅仅是指尖——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最上面那件锁子甲的边缘，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琉璃艺术品。
''瞧瞧，''她的声音因为激动（抑或是心疼）而有些发颤，'''巨锤'工坊的晚期代表作！看见这环扣的密度了吗？每平方英寸超过一百二十环！真正的精工细作！这种工艺，现在早就失传了！''她说着，捏起两个小环，试图展示它们的灵活性，但金属环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纹丝不动，反而又簌簌落下一些暗红色的铁锈粉末。
''知道全新的要多少钱吗？''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仿佛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然后伸出三根手指，在我们面前用力晃了晃，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天文数字''四个字，''三枚！金币！还不带还价的！''
她停顿了一下，让我们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价格''。然后，她的表情迅速切换为一种沉重的、为团队牺牲自我的肃穆。
''但是，''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悠长得仿佛来自灵魂深处，''任务危险，我不能看着我的队友用血肉之躯去对抗那些……呃……黏糊糊、脏兮兮的东西。所以，''她咬了咬下唇，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我动用了……动用了我的私人珍藏基金，通过一些……一些非常隐秘、非常规的渠道，搞到了这几件'退役展示品'。''
''展示品？''艾瑞斯忍不住插嘴，指了指那明显的污渍和修补痕迹。
''对！展示品！''莉娜立刻强调，语气斩钉截铁，''在……在极端环境下进行过耐久性测试的展示品！有些许使用痕迹，但这正说明了它的可靠！''她指着一条尤其显眼的、横贯胸腹位置的深色污渍，''看！这很可能就是酸液腐蚀的痕迹！但它挡住了！证明它的防护性能毫无问题！''
她的解释牵强得让人无言以对。那污渍看起来更像是某种酱汁或干涸的血迹，但没人想去深究。
''即使是这样，'退役展示品'的价格也让我好几个晚上没睡着觉，''莉娜捂住了心口，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真实的、货真价实的痛苦，''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免得你们有心理负担。总之，是笔巨款。但为了团队，值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在说服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