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无形的、比极地寒风还要凛冽的冷场,瞬间席卷了湖畔。
艾瑞斯脸上那精心准备的、混合着期待、敬畏、准备受惊的复杂表情,彻底僵住了。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那是极致的荒谬感。裂痕迅速蔓延,覆盖了整个面部神经,最终汇聚成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仿佛生吞了一整只尖叫鸡的扭曲神态。
他虚捂胸口的手,僵在了半空。伸向前方、准备迎接''传奇真名''的手,五指无意识地抽搐着。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艾莉莎,眼神里充满了''你听到了吗?他说他忘了?他居然说他忘了?!那我们刚才听的那么多长篇大论是什么?睡前童话吗?!''的滔天吐槽欲。
艾莉莎的反应则更直接一些。她那本就苍白透明的脸色,此刻白得几乎要发光,活像一尊上好的骨瓷人偶。空洞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没听懂。然后,那茫然迅速被一种更加强大的、足以颠覆三观的荒诞感所取代。她张了张嘴,依旧没发出声音,但口型明显是:''......哈?''
''忘......忘了?''艾瑞斯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皮风箱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和尖锐的变调,''您......您说什么?忘了?!您的名字?!您那个响彻寰宇、如雷贯耳、应该被吟游诗人传唱的真名?!您把它给——忘——了——?!''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寂静的湖畔传出老远。
嘎嘣脆似乎也被艾瑞斯这过激的反应弄得有点......心虚?但它立刻用更加理直气壮(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幽火一旺,下颌骨咔哒作响:''有何奇怪?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吾历经的纪元比你们呼吸过的空气还要多!记忆有所磨损,有所遗失,乃天道常理!区区一个名讳代号,在吾浩瀚如星海的经历与智慧面前,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忘了又如何?吾之存在本身,即是传奇!''
''呵......呵呵......''艾瑞斯发出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冷笑,他收回了所有夸张的姿势,双手叉腰(虽然这个动作配上他修长的精灵体型有点滑稽),开始疯狂按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这样能帮助他消耗掉内心奔腾的吐槽能量,''区区一个名讳代号?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指嘎嘣脆的......颅骨中心:''那您倒是告诉我!您那'浩瀚如星海的经历与智慧'里,怎么就没把这'一粒尘埃'给顺便记住了呢?!啊?!''
他越说越快,语速如同连珠炮,憋了许久的吐槽之力如同火山爆发:''合着您那'见证星辰陨落'、'指引文明兴衰'、'与古神博弈'、'在冥河冲浪'、'跟死神讨价还价'、'把魔王当球踢'......这些光听着就能让十个吟游诗人撑死、一百个史学家脑淤血、一千个酒馆听众下巴脱臼的'光辉事迹',您都记得门儿清!细节生动!画面感十足!吹起来......哦不,是叙述起来连个磕巴都不带打的!''
艾瑞斯喘了口气,眼睛瞪得像铜铃,继续喷射毒液:''结果轮到最关键、最基础、最应该刻在灵魂第一页的——您自己叫啥——您给忘了?!您这记忆是带选择性过滤的吗?!专门过滤掉'我是谁',然后无限放大'我多牛逼'?!您这灵魂存储空间是怎么分配的?!'牛逼经历'文件夹占了99.999%,'个人基本信息'txt文档被挤没了是吧?!还是说您那古老的灵魂硬盘,偏偏存名字的那个扇区坏道了?!''
''噗嗤——''
一声极其微弱、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清晰可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只见艾莉莎不知何时已经用手死死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苍白的脸上因为憋笑而泛起了一丝极其不健康的潮红。她那双原本空洞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晶莹的、因为极度荒谬和忍不住笑而沁出的生理性泪水。她显然被艾瑞斯这番精准狠辣、比喻清奇的吐槽给彻底击中了笑点,原本''灵魂熔断''的状态,瞬间切换成了''笑到灵魂出窍但必须强行忍住''的艰难模式。
嘎嘣脆被艾瑞斯这一顿狂风暴雨般的吐槽轰得幽火乱颤,周围的灰雾都散乱了不少。它似乎想反驳,下颌骨开合几次,却只发出''咔哒、咔哒''的空响,愣是没组织起有效的语言。毕竟,艾瑞斯说的......从某种角度而言,好像......大概......也许......是事实?
''我......''嘎嘣脆的幽火明显暗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不少,带着一种被戳破牛皮后的窘迫,但依旧试图维持最后的尊严,''吾之记忆......结构精妙......非尔等可以揣度......名讳虽忘,然吾之本质不朽......事迹即为吾之勋章......''
''勋章?我看是您吹牛的素材库吧!''艾瑞斯不依不饶,叉着腰,用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地瞪着那小小的骷髅,''还'本质不朽'?连自己叫啥都记不住的'不朽本质'?您这本质是'不朽的健忘'吧?!''
他模仿着嘎嘣脆之前那种悠远沧桑的语气,捏着嗓子道:''啊~吾乃遗忘之主,吹嘘之神,事迹记得门清,名字随风而逝~这才是您的神格吧,嘎嘣脆大师?''
''噗哈哈哈——咳咳咳......''艾莉莎终于忍不住了,爆笑出声,随即又被呛到,剧烈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笑,眼泪直流,按着胸口的手更紧了,也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灵魂创伤疼的,或者两者皆有。
嘎嘣脆彻底蔫了。幽火缩成了两颗小绿豆,灰雾也收拢得几乎看不见。它默默地、缓缓地转动颅骨,转向一边,只留下一个散发着浓郁''社死''气息和生无可恋感的骷髅侧面给两人。那姿态,分明是:别问了,烦着呢,让我静静。
一时之间只剩下艾莉莎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和闷笑声,以及艾瑞斯因为过度吐槽而略显粗重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