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艾瑞斯似乎也吐槽累了，他揉了揉自己因为表情过于丰富而有些发僵的脸颊，没好气地给艾莉莎递过去一个眼神：''行了，别笑了，再笑你真要灵魂出窍了。喘下气顺顺。''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而湿润的空气，试图让理智重新占领高地。然后，他转向那个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源头——那个背对着他们、幽火缩成两点微弱的绿豆光芒、散发着浓郁''生无可恋''与''社死永恒''气息的骷髅挂件。
''所以，''艾瑞斯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像是在暴风雨中心突然出现的一片绝对真空，''嘎嘣脆......阁下。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每说一条，声音就抬高一度：
''第一，您，一位自称历经无数纪元、见证星辰生灭、与诸神谈笑风生的古老传奇灵魂体。''
''第二，您拥有（或者曾经拥有）我们难以想象的伟力、知识和......呃，丰富多彩的冒险经历。''
''第三，您对这些'丰富多彩的冒险经历'的记忆，详细、生动、充满细节，并且具有高度的讲述热情和艺术感染力。''
''第四，''艾瑞斯顿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仿佛又缩水了一圈的骷髅挂件，''您唯独忘记了在这些所有精彩故事里，作为绝对主角的您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他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度困惑和某种奇异顿悟的表情：''您这记忆结构......是专门为了'吹牛'......哦不，是'叙述传奇生平'而做过的特化优化吗？'事迹记忆模块'超频运转，'身份识别模块'节能休眠？还是说，在您那浩瀚的灵魂存储空间里，'我是谁'这个文件，被一个名为'我多牛逼'的巨型压缩包给覆盖了？解压密码还丢了？''
''噗——''艾莉莎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她终于从灵魂出窍的状态被拽回了一点，听到艾瑞斯这番''硬件分析''式的吐槽，再次破防，连忙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嘎嘣脆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那两点绿豆大小的幽火，微弱地、不屈地闪烁了两下，仿佛在说：''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但它没有转过来。它只是更紧地、努力地把自己那小小的骷髅身躯，往洪流的阴影里缩了缩，试图与空气或者地洞（要是这里有的话，他现在一定会钻进去）融为一体，彻底从这个让它''晚节不保''的尴尬局面中消失。
艾瑞斯却不打算放过它。吐槽的闸门一旦打开，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高强度、高密度的精神冲击后，那倾泻而出的欲望简直势不可挡。
''我明白了！''艾瑞斯猛地一拍手（声音在此刻的湖畔格外清脆），把埋头忍笑的艾莉莎和试图装死的嘎嘣脆都惊得一颤。
''这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传奇身份构建法'！''艾瑞斯开始在湖边踱步，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仿佛一位发现了宇宙真理的学者，''传统传奇：我有名字，我有事迹，名字和事迹绑定。您的模式：事迹是第一性的，名字是第二性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要事迹够牛逼、够多、够震撼，名字本身就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标签，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包装壳！''
他停下脚步，指着嘎嘣脆，语气斩钉截铁：''所以，您不是'忘了'名字。您是主动'解构'了名字！您是'后现代主义传奇先驱'！您是'去中心化身份认同的古代实践者'！我的天......我们之前还在用'古老'、'陈旧'的眼光看待您，简直是最大的误解！您的思想，您对'存在'的定义，领先了这个时代......呃，可能领先了所有时代！''
艾莉莎从臂弯里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写满了''你认真的吗？''和''但听起来好像又有点道理？''的混乱。她看向嘎嘣脆的背影，发现那两点幽火，不知何时，竟然......微微亮起来了一点？甚至，那试图隐藏的骷髅挂件身躯，似乎也......骄傲抬高了一毫米？
艾瑞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中冷笑，但脸上却摆出了更加''肃然起敬''的表情：''难怪！难怪您的'疗法'与'事迹'......哦不，是您那充满开创性的'灵魂互动引导模式'，如此与众不同，如此卓有成效！因为它根本就不是基于某个固定名讳、固定传承的僵化术法，而是您那'去中心化传奇灵魂本质'的自然流露！是您'事迹驱动型存在方式'在灵魂领域的直接应用！''
他越说越顺，感觉自己简直为嘎嘣脆的''健忘''找到了一个无比光辉、无比深邃的哲学注脚。''名字会束缚定义，而您，超越了定义！您就是您那浩瀚事迹本身！'嘎嘣脆'这个代号，不是您名字的替代品，而是对我们这些尚需'名相'来理解世界的凡夫俗子的一种慈悲迁就！一种方便法门！高，实在是高！''
''咔哒。''
一声轻微的、下颌骨开合的声音。
嘎嘣脆......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它的颅骨。
那两点幽火，虽然依旧不算明亮，但其中的闪烁频率已经稳定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被深深理解后的、难以言喻的感动（？）和''这小子终于开窍了''的欣慰（？？）。
它''凝视''着艾瑞斯，沉默（虽然它本来就不用呼吸）了片刻，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少了些窘迫，多了点......努力维持的深沉：
''嗯......汝这小子......虽然平时聒噪无礼，眼界狭窄，但于此大关键处，倒也有几分......灵光一现的悟性。''
它顿了顿，幽火微微向艾莉莎的方向偏了偏，语气似乎都温和（相对而言）了一点点：''小丫头之前所言'省事'、'效果差不多'，虽言语粗浅直白，未达玄奥之境，然其无意中，亦触及了吾道之皮毛——重本质交互，轻形式束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