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努力绷着脸,不让自己笑出声,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师所言极是。是我们愚钝,未能领会您那'无名为始,事迹为终'的高妙境界。那......既然名字只是微不足道的'相',我们就不纠结这个了。''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大师,眼下有个非常'本质'的问题,迫切需要您那'超越名相'的浩瀚智慧来解决。''
艾瑞斯原本充满调侃和吐槽的语气忽然转变,变得无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夸张的崇敬:''您瞧,我刚刚才意识到自己的狭隘。我们一直在纠结'名字'这种肤浅的表象,却完全忽略了您身上真正的价值。''
骷髅挂件瞳孔内的幽火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番突如其来的恭维感到意外,又带着几分警惕的迟疑。
艾瑞斯继续循循善诱,声音如同涂了蜜的刀刃:''您虽然暂时记不起自己的真名,但这不正印证了您超越名相的高深境界吗?在您漫长的存在中——我都不敢用'生命'这种狭隘的词汇——您一定积累了无与伦比的智慧与见识。''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字都像诱饵般悬在空中:''毕竟,您可是与神明并肩战斗,与巨龙勾肩搭背畅饮美酒的传奇存在啊!那些被凡人写在史诗里、却永远无法企及的景象,对您而言不过是日常的过往。''
骷髅挂件微微震动了一下,幽火跳动得略显急促。艾莉莎敏锐地注意到,那灵魂体的姿态似乎再次挺直了些,就连鼻子似乎都得意地上翘了几分——尽管它只是一团被束缚在骷髅装饰中的灵质能量。
''那么,''艾瑞斯的手缓缓移向自己胸前,动作轻柔得近乎仪式,''请问这位博学伟大、传说中的亡灵之主,您见过这个东西是什么吗?''
他的指尖勾出了一条细银链,链子上悬挂着一件奇特的挂件。那挂件约拇指大小,材质难以辨别,非金非石,在静静地散发着极微弱的暗哑光泽。它的形状抽象而复杂,像是某种交错的几何图形,又像是扭曲的文字符号,凝视久了会让人产生轻微的眩晕感。
艾瑞斯一直贴身佩戴着这个挂件,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连身边的伙伴也只是隐约知道它的存在,从未得见真容。
就在挂件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这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骷髅挂件瞳孔中的幽火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陷入了完全的静止。
那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冻结的、带着重量的安静。嘎嘣脆的灵魂体——那个一直在喋喋不休、时而尴尬时而自夸的存在——仿佛突然间被抽空了所有声音与情绪,只剩下一团凝视的冰冷火焰。
艾莉莎屏住了呼吸。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艾瑞斯之前一直在调侃、戏弄、甚至故意激怒这个自称亡灵之主的灵魂体。那不是无聊的恶作剧,而是精心设计的铺垫。他先让嘎嘣脆陷入自我辩护的状态,建立起一种''我需要证明自己''的心理,然后用突然的转折和奉承卸下对方的防备,最后才亮出真正的目的。
这个挂件,艾瑞斯一直贴身佩戴却从不提及的挂件,才是他真正想探究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数秒,但对此刻的三人(或者说两人加一灵体)而言,却像永恒般漫长。
''你......''嘎嘣脆终于开口,声音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有浮夸的语调,不再有刻意的古老腔调,而是一种深沉、凝重、几乎可以说是冰冷的声音,''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艾瑞斯没有立即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骷髅挂件的反应,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奇异的挂件表面:''这是我的传承之物。从出生就贴身带在身上。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有什么意义。族中长老告诉我记载中只说是'古老的誓约',但誓约的内容、对象、起源......全部遗失在时间中。''
他抬起眼睛,直视骷髅空洞的眼窝中那两团幽火:''直到我遇见您。在您描述您那些'微不足道'的经历时——与神并肩,与龙共饮——我注意到您提到的一些细节,一些关于古代契约、永恒誓约的只言片语。那时我突然想到,也许您......会认识这个。''
嘎嘣脆的灵魂体又沉默了。幽火缓慢地脉动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极为久远且痛苦的事情。
''把它拿近些。''最终,亡灵之主说,声音低沉得如同从深渊底部传来。
艾瑞斯向前一步,将挂件悬在骷髅挂件前。在极近的距离下,可以看见挂件表面其实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幽火的映照下,似乎有生命般微微流动。
''永恒之契......''嘎嘣脆喃喃道,声音中带着某种艾莉莎从未听过的情感——那是混合着敬畏、悲伤与一种近乎恐惧的肃穆,''这是'无归誓约'的信物。''
''无归誓约?''艾瑞斯追问,声音中压抑着激动。
骷髅挂件中的幽火似乎暗淡了些:''一个古老的契约,订立于诸神尚且行走大地、凡人王朝尚未建立的年代。订立者......付出了无法挽回的代价,换取了某种保护或力量。所谓'无归',意味着一旦立约,就再无回头之路。''
艾莉莎注意到此刻的气氛越来越冷。不是温度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渗透骨髓的寒意,仿佛有无数不可见的阴影正在聚集。
''谁的誓约?''艾瑞斯的声音也压低了,仿佛害怕惊扰到什么。
嘎嘣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的真名,你姓什么?''
''艾瑞斯·艾瑞赛尔。''艾瑞斯说,''如你所见,嗯...一个混血的暗夜精灵。''
''艾瑞赛尔......''嘎嘣脆重复这个名字,幽火闪烁不定,''不,不对。那个家族的名字不是这个。至少,在立约时不是。''
周遭的光线突然像是被人掐灭了,没有烟,没有余烬,就像被某种力量凭空抹去。三人周围陷入半黑暗,只有嘎嘣脆眼中的幽火和那奇异挂件散发出的微弱光泽提供着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