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和蔼”老人站在万千傀儡之前,如同操控提线木偶的幕后黑手,自然大主教莫拉·威尔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他双手疾挥,翠绿色的自然神力澎湃涌出,街道的石缝间、甚至建筑物墙壁上瞬间窜出无数粗壮坚韧的墨绿色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绕而上,将那老人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令他动弹不得。
“控制住他了!”莫拉低喝,意图将其生擒,逼问情报或作为人质。
然而,一旁的炎火大主教巴达早已被这诡异的绝境和对方戏耍的态度激得怒火中烧。
恐惧与愤怒压倒了他的理智,眼见目标被缚,他眼中凶光一闪,根本来不及细想,咆哮道:
“跟这些邪魔外道讲什么道理!死吧!”
他掌心炽烈的火焰神力瞬间凝聚成一柄燃烧着白炽光芒的炎枪,带着洞穿金石、净化邪恶的恐怖威能,如同陨星般狠狠扎向了那被藤蔓束缚的老人的心脏位置!
“噗嗤!”
炎枪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穿透了布袍,穿透了血肉,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
然而,预想中敌人化为灰烬的景象并未出现。
几乎在炎枪刺入老人心脏的同一瞬间——
“呃啊——!!!”
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并非来自那被刺穿的、脸上依旧挂着诡异微笑的老人,而是来自施术者巴达自己!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一个与炎枪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的、边缘焦黑燃烧的恐怖空洞,凭空出现,贯穿了他的胸膛,击碎了他的心脏!
他周身的火焰神力如同被浇灭的余烬般瞬间黯淡、消散。
“巴达!!”莫拉和亨利同时惊骇欲绝地嘶喊。
巴达·森西,这位脾气火爆却战力强悍的炎火大主教,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神采迅速流逝。
他带着无尽的惊愕与不甘,从空中直直坠落,“轰”地一声砸在下方布满诡异笑容的民众面前,激起一片尘埃,已然气绝身亡!
而下方,那个被藤蔓捆绑、心脏被炎枪贯穿的“老人”,却依旧站在那里,脸上那诡异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刚才那致命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那柄灼热的炎枪,还插在他的“心口”,可他连一滴血都没有流。
超古大主教亨利·佐多死死地盯着那诡异的景象,脑海中瞬间闪过古老典籍中关于深渊最诡谲、最恶毒秘法的记载,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形:
“是……是深渊秘法——「感同身受」!!!”
“是阿加托亚!!!他就在这里!!”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对手的真正身份和手段。那位“和蔼”的老人,根本就不是本体,甚至可能连傀儡都算不上,只是一个被施加了恶毒诅咒的“媒介”!
任何施加于“它”身上的伤害,都会以某种扭曲的因果法则,完全反馈给攻击者本人!
他们不仅被困在了这座傀儡之城,更是落入了一个连攻击都会被反弹的、无解的绝杀之局中。
深渊大主教阿加托亚,甚至无需亲自露面,就已经让他们付出了惨痛无比的代价。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吞噬了幸存两位贤者的心神。
巴达·奇西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冰冷的街道上,胸口那焦黑的空洞诉说着他荒谬而惨烈的结局。然而,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脸上挂着凝固微笑的斐陀城居民,如同得到无声的指令,缓缓地、沉默地围拢上来,将巴达的尸体层层包围。他们低下头,看着那具尚存余温的尸骸,然后——
他们开始“哭泣”。
肩膀耸动,双手掩面,发出呜咽的声音。然而,那从成千上万人喉咙里挤出的“哭泣”声,扭曲、怪异,没有丝毫悲伤的情绪,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疯狂的韵律,听起来堪比歇斯底里的大笑,甚至比大笑更令人胆寒、更渗人!
这诡异的“哭声”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击着空中幸存的两名贤者的耳膜与心智。
它不是在哀悼,而是在嘲弄,在庆祝,在用最扭曲的方式亵渎着一位贤者的死亡。这声音仿佛能污染灵魂,让听到的人理智崩坏。
“闭嘴!!!”超古大主教亨利·佐多再也无法忍受这精神上的极致折磨。
巴达的惨死,通讯的中断,这座鬼域的诡异,以及眼前这亵渎亡者的恐怖场景,将他那承载了万古时光的冷静彻底击碎。
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暴怒的咆哮,不再顾忌后果,将体内浩瀚的时间之力疯狂倾注而出。
他没有攻击那些哭泣的居民——天知道攻击他们又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反弹——而是将所有的力量,狠狠地贯入脚下的大地!
“轰隆隆——!”
以他手掌触及的虚空为起点,下方坚实的街道、广场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猛然龟裂!
无数道深不见底、边缘闪烁着混乱时间流光的巨大裂缝瞬间蔓延开来,如同张开了无数张贪婪的巨口。
那些围在一起“哭泣”的居民,连同他们脚下的地面,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在惊天动地的巨响中,被那骤然出现的、吞噬一切的时空裂缝尽数吞没!
哭声戛然而止。
成千上百的傀儡居民,连同他们那诡异的笑容和扭曲的哀悼,瞬间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留下街道上一片狼藉的、如同伤疤般的巨大裂缝,以及裂缝边缘那不断扭曲、试图修复却又被时间乱流阻碍的空间。
亨利剧烈地喘息着,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的神力。他看着下方被自己亲手制造的创伤,眼中没有解脱,只有更深的疲惫与一种毁灭后的虚无感。
他消灭了一批傀儡,但这于事无补。他知道,这座城里还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居民”,而那个真正的恶魔,深渊大主教阿加托亚,依旧隐匿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如同观察着在滚烫沙地上挣扎的蚂蚁。
消灭一些傀儡,不过是徒劳地拍打浪潮,而他们,依旧被困在这片绝望的死亡之海中央。
巴达的尸体冰冷地躺在裂缝旁的空地上,方才吞噬了无数“哭泣者”的时空裂痕仍在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余波。
然而,未等莫拉和亨利从这疯狂的反击与巨大的损耗中喘过气来,一个新的、更诡异的声音在斐陀城上空响起。
起初是零星的吟诵,如同教堂的唱诗,但很快,这声音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成千上万被同化的居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张开了嘴,用一种毫无起伏、却又无比整齐的语调,开始齐声歌唱——或者说,诵念:
“本是末日的一员,永不会被更改。
本是死亡的一员,永不会被更改。
死亡是终结,也是起始。并非是你逃脱了命运,而是这一切本就是命运安排。”
这赫然是《黑日福音》中的章节!此刻由这数万傀儡之口齐声诵出,声音宏大、空洞,仿佛来自地底深渊本身的宣告,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不容置疑的宿命感。这声音无孔不入,反复冲击着幸存两位贤者的心神。
自然大主教莫拉·威尔紧闭双眼,周身翠绿的自然神力如同最坚韧的古树根系,深深扎根于他自身的存在本质,与外界那污秽的共鸣隔绝。
他对自然的理解已达绝世地步,万物生灭的轮回早已刻入他的灵魂。
这末日的宣告,在他听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凋零”,而凋零,本就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他面色苍白,身躯微微颤抖,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但眼神深处,那份属于自然的沉静与坚韧尚未被完全磨灭。
然而,超古大主教亨利·佐多却无法做到。
他执掌时间之力,洞悉过去未来,本就比常人更敏感于“命运”、“因果”这类概念。
这直指“命运安排”、否定一切挣扎意义的福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精准地击中了他力量体系的核心,与他脑海中因巴达之死和眼前绝境而产生的自我怀疑产生了恐怖的共鸣。
“永不会被更改……死亡是起始……本就是命运安排……”
那宏大的、反复的呓语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扭曲着他对于时间的认知。
“不……不是的……时间……时间线……”亨利抱着头,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眼中那原本有序流转的时光碎片开始变得混乱、破碎,倒映出无数支离破碎、走向毁灭的可怕未来幻象。
“啊啊啊——!!!”
他终于彻底崩溃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陷入了极致的癫狂!
他不再试图防御或寻找出路,而是像一具失控的、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傀儡,开始胡乱地、毫无目的地施展时间魔法!
他双手狂乱地挥舞,一道道扭曲的时间乱流如同失控的鞭子抽向四周。
街道旁的建筑时而瞬间风化千年化为尘埃,时而又倒退回建造之初的雏形;空间被撕裂出短暂而不稳定的裂隙,却又在下一刻诡异地弥合;他甚至对着虚空释放时间加速,导致小范围内的空气因分子剧烈摩擦而燃起诡异的火焰……
“停下!亨利!快停下!”莫拉惊骇地试图阻止,但一道失控的时间减缓领域笼罩了他,让他的动作和呼喊都变得如同慢镜头般迟缓。
只能眼睁睁看着同伴在疯狂中自我毁灭,并肆意挥霍着最后的力量,将这炼狱般的斐陀城变得更加光怪陆离,更加危险。
亨利佐多,这位曾经睿智冷静、洞察万古的贤者,此刻已成为深渊呓语下第一个彻底疯狂的牺牲品。
他的癫狂,预示着圣光教会此次孤注一掷的反击,正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隐匿于幕后的阿加托亚,或许正满意地欣赏着这由绝望、死亡与疯狂共同谱写的、献给尊主的末日乐章。
就在超古大主教亨利·佐多陷入癫狂,胡乱挥洒着时间之力,将周遭空间搅得天翻地覆、光怪陆离之际——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旁。
正是那位之前站在人群前方、面容“和蔼”的旅店老板。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时间的感知,仿佛本身就存在于那个位置,只是此刻才被允许“显现”。
他的左手看起来与寻常老人无异、甚至有些干枯的手在这一刻却仿佛化作了最锋利的鹰爪。
裹挟着凝练到极致的深渊气息,以无法理解的速度和精准,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亨利周身那混乱而不稳定的时间乱流防护,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精准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噗嗤!”
一声闷响。
亨利狂乱挥舞的手臂骤然僵住,癫狂的眼神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和不敢置信的空洞所取代。他低头,看着那只没入自己胸口、属于“老人”的手。
下一刻,那只手猛地收回。
手中,紧握着一颗仍在微微跳动、散发着微弱时光辉光的心脏,那是超古大主教亨利·佐多,执掌时间权柄的力量源泉。
老人将那颗温热的心脏举到眼前,他那张“和蔼”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微笑之外的表情。
一种纯粹的、如同鉴赏艺术品瑕疵般的嫌恶。
他端详着那颗仍在做最后挣扎的心脏,仿佛在看一件失败的作品,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般低语:
“真……丑陋。”
话音未落,他随手一抛,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那颗承载着时间奥秘与一位贤者生命的心脏,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
“啪嗒”一声,掉落在下方冰冷肮脏的街道上,滚了几滚,沾满了尘土,最终停止了跳动。
亨利·佐多的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熄灭,带着未尽的疯狂与愕然,从空中直直坠落,与他那颗被丢弃的心脏,一同躺在了这片被深渊彻底玷污的土地上。
转瞬之间,三位贤者,已去其二。
只剩下自然大主教莫拉·威尔,孤零零地悬浮在半空之中。
他周身那翠绿的自然光辉,此刻显得如此黯淡,如此孤独。他眼睁睁看着巴达死于自己的攻击。
看着亨利在疯狂中被掏出心脏,看着那象征着时间与智慧的心脏被如同垃圾般丢弃……
无边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夜幕,彻底笼罩了他。
那位“老人”缓缓转过身,再次将那张“和蔼”的面孔朝向莫拉,脸上重新挂起了那程式化的、诡异的微笑。
深渊大主教阿加托亚,甚至不屑于完全显露真身,仅凭一个被操控的“媒介”,就已将圣光教会最后的脊梁,轻易折断。
斐陀城,这座巨大的坟墓,已然吞噬了两名贤者的生命与尊严。
而现在,它最后的猎物,只剩下莫拉一人。
看着亨利那被掏空心脏、如同破布般坠落的尸体,看着下方那颗仍在微微抽搐、最终归于死寂的心脏。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悲怆与决绝,在自然大主教莫拉·威尔心中轰然爆发。
两位同伴的惨死,这座傀儡之城的亵渎,深渊的戏弄……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最终的终点。
他深知,自己已无路可逃,亦无法幸免。
既然如此……
莫拉闭上了双眼,不再去看那令人绝望的景象。
他将全部的精神、全部的生命力、连同他对自然之道的所有感悟与眷恋,尽数灌注到灵魂最深处的那一点本源之中。
燃烧吧。
为了圣光最后的尊严,为了被亵渎的自然,为了……那或许早已注定的命运。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不再是翠绿的生机,而是化为了纯粹、炽白、仿佛能净化一切污秽的毁灭之光!
“以吾之名,燃尽本源!〖自然净化〗——!!!”
他发出了生命最后一声咆哮,整个身躯仿佛化作了第二轮太阳,无穷无尽的炽白光芒以他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般轰然扩散!
这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自然最原始、最无情的审判之力对一切“非自然”存在的绝对排斥与净化!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在颤抖。
下方那成千上万脸上挂着诡异微笑的傀儡居民,在被这炽白光芒触及的瞬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便如同被投入烈阳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最细微的飞灰,随风而散!
街道、建筑,所有被深渊力量侵蚀、扭曲的痕迹,都在光芒中被强行“修正”、剥离,还原为它们最原始的物质形态。
包括那个刚刚掏出亨利心脏的“和蔼”老者。他在炽白光芒中僵硬地转过头,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的身躯也如同沙雕般崩塌,化为了一捧毫无意义的尘埃。
炽白的光芒席卷了整个斐陀城,将一切的“异常”都强行抹去。
光芒渐渐散去。
莫拉悬浮在空中,身体变得近乎透明,所有的神力、生命力都已在那终极的净化中燃烧殆尽。
他虚弱地喘息着,看着下方一片死寂、仿佛被彻底“清洗”过的城市,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近乎解脱的神色。
结束了吗?万事……大吉了吗?
他所有的魔力都被抽空,灵魂如同燃尽的余烬,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与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甚至无法维持飞行,缓缓地从空中降落,踉跄地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
就在这时——
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的寒意从他脊椎尾部猛地窜起!
他茫然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知何时,站立着一位身披粗糙麻袍的佝偻老人。
他的面容笼罩在麻袍的阴影下,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如同万古不变的深渊。
是阿加托亚!他的真身!
而更令人恐惧的是,阿加托亚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木质手杖顶端。
一条由最纯粹的亵渎符文与蠕动黑暗构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触手,不知何时已然延伸而出,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莫拉的后腰之上。
正是这条触手,在他施展终极净化、心神与力量最松懈的刹那,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残存的魔力与生机。
阿加托亚那阴影下的目光落在莫拉茫然无措的脸上,厉芒一闪。
“阴鼠”,平静的声音从他口中发出后,那握杖的手轻轻一挥。
“唰——!”
一道黑暗的弧光掠过。
莫拉·威尔,这位执掌自然、已达绝世之境的大主教,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他的头颅便已离开了脖颈,高高飞起。
那双茫然的眼中,最后倒映出的,是阿加托亚那佝偻而冰冷的背影,以及斐陀城那被“净化”后却依旧死寂的天空。
炽热的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从无头的脖颈处疯狂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刚刚被净化过的、冰冷的地面。
“扑通。”
头颅落地。
无头的尸体晃了晃,重重倒下。
圣光教会最后的贤者,陨落。
阿加托亚看也未看那喷溅的鲜血与倒下的尸体,只是缓缓收回那亵渎的触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佝偻的身影在空旷的死城中,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恐怖。
斐陀城,这座巨大的坟墓,终于安静了下来。它完美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吞噬了圣光最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