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枯井

作者:浅霜寒雪 更新时间:2026/4/13 19:31:32 字数:2274

往东走呗。

西边沙子,北边沙子,南边也他妈沙子。三个方向都拿脸探过了,没差。那就东边。东边好歹有个村子,村子好歹有人,有人好歹听书,听书好歹给块饼。

四个“好歹”串起来,勉强算个活路。

马不关心活路。它只关心路边那几丛枯草。低头,闻,衔住,拽。拽得动就吃,拽不动就松。从不较劲。

“你就这点出息。”

马理都不理。

得,一个德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停了。不是草的事儿——路边三十步,冒出个土包。人工堆的,上面戳着截烂木头。走近了才看清,一口井。井架朽了大半,豁着口,像张掉光了牙的嘴。

井沿上坐着个老头。

老得没法看。脸是干的,手是干的,连眼珠子都是干的。一身衣裳灰扑扑的,往那一坐,跟井、跟沙、跟风长到了一块儿。手里攥根麻绳,另一头垂进井里。

放绳。等。收绳。绳头干的。

再放。再等。再收。还是干的。

我站那儿瞅了半天。

“井干了,老丈。”

“三十年前就干了。”

“那还打个什么劲。”

老头转过头看我。眼皮往下盖的速度,比我欠人钱时躲债的脚步还慢。

“你是说书的。”

“嚯,您会相面?”

“味儿。你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味儿,是故事味儿。说书的人身上都有这味儿——把人家的命嚼巴嚼巴咽下去,再吐出来。嚼久了,自己就带了那个味儿。”

我抬手闻了闻袖子。酸。三天没洗了。至于故事什么味儿,鬼知道。

“坐。”

行吧。我坐下。屁股底下的石头烫得能烙饼。马站身后,影子刚好遮住半张脸。风从西边过来,沙子细细密密往脸上招呼。躲也白躲。

“三十年前,这井还有水。不旺,但够喝。供着这一片七八户人家,谁来都给,不收钱。”

放绳。沙沙声从井底上来,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翻身。

“那时候我还年轻,算不上老。每天早上来打水,能碰见老张、老李、王婶子、赵家的小闺女。顺序都是定好的,也不用谁说,日子久了自然就成了。老张头一个,他起得最早。老李第二个,他家挨着老张家,听见开门就跟着起来。王婶子第三个。赵家闺女最后一个,回回睡过头,急急忙忙跑过来,头发都是乱的。”

绳触底。他停了停。

“后来来了个沙匪头子,从更西边来的。骑的马比人还高,刀有这么长。他在井边立了块木牌,上面写了个数。打水,交钱。”

收绳。干的。

“有人夜里偷偷来。第二天吊在井架上,喉咙割开了。血滴进井里。从那以后,水就有了腥味。”

老头搓了搓手。树皮似的,沙沙响。跟沙子打井架的声音一个调。

“老张不来了。老李也不来了。王婶子搬走了,走的时候连锅都来不及带。赵家闺女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走之前来井边坐了一夜。我问她怎么不打桶水带走,她说,水脏了。”

我转着手里的竹签。五个“上”挤一块儿,汗浸得发潮。

“后来呢。”

“后来又来了个年轻人。武人世家出来的,身板比一般人壮实,看着就是练过的。听说他半路撂了家,不想走武人那条路,想去当镖师。路过这儿,渴了三天。看见井,看见木牌,看见上面那个数。”

“拔了。”

老头看我一眼。“你知道?”

“猜的。”

其实不是猜的。那个年轻人半路离家的路数,跟我一模一样。但他不是我。我没挨过那一刀。所以懒得说。

“沙匪来了三个。他撂倒俩,肚子上挨了一刀。他没管,又把第三个也撂倒了。然后他把水囊解下来,水全分给躲在屋里不敢出来的人。分完就走了。”

“走了?”

“捂着肚子,血从指缝往外渗,一步一个血印子。有人喊他留下养伤,说沙匪还会来。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留话了?”

“留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听的人都记得。他说——这井的水,他喝过了。这井的账,他清了。”

风灌进井口,呜呜的。像谁在井底吹口哨。

我继续转竹签。一圈,两圈。

“后来沙匪头子亲自来了,带了几十号人,把井围了。问谁拔的牌子,交出来。没人吭声。他就让人往里倒沙子。一筐接一筐,倒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井干了。一滴水都打不上来了。”

“那些人呢。”

“走了。往东的往东,往西的往西。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就一个人。只有我没走。”

“为啥不走。”

他抬起眼。灰眼睛里有点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沙子底下压着块石头——你知道有,挖不出来。

“有人为它流过血。一个地方,要是有人为它流过血,就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就是变重了。重到风沙卷不走。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走不了。也不想走。”

我没接话。

竹签在指间转着。汗浸的。

“那个年轻人,后来您见过没。”

“没见过。再没见过。但隔几年就有人路过这儿,打听这口井。问井还在不在,问守井的老头还在不在。来的人不一样,问的话却一样。一字不差。”

他顿了顿。

“我想,是他让这些人来的。或者——他早死了,来的人是他托的魂。都行。都一样。”

风大了。沙子打井架,噼噼啪啪。马刨了刨蹄子。

“老丈。”

他抬眼。

“怎么称呼。”

慢了半拍。

“刘德胜。”

“德行的德,胜利的胜?”

“嗯。我爹给起的。他自己一辈子没赢过什么,种地没收成,做买卖赔本,连跟人吵架都没赢过几回。就把这个字给了我。说,爹没用上,你拿去用吧。”

我从怀里摸出块饼。刀客给的。硬得能砸核桃。掰成两半,一半搁井沿上。

“换您一个事。”

“什么事。”

“接着打水。”

老头低头看饼。风沙往上盖,饼色慢慢跟井架一样。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牵缰绳。

“走了。”

“往哪儿走。”

“东边。东边有个村子,据说不太平。不太平的地方故事多,故事多的地方,说书人就饿不死。你看,这逻辑没毛病吧?”

走了十几步,回头。

“刘德胜。”

风沙里,他举起攥饼的手。不是挥。是举。像举件沉东西。

我也举了举手。转身。

走了一里地,马停了,回头瞅。井让风沙吞了,什么都看不见。

“看屁。”

马低头啃草。

我摸出竹签,对着光瞅。五个“上”挤一块儿,歪的,丑。但都朝上。

塞回怀里。硌着肋骨。

“走。”

马打了个响鼻。

太阳斜了。影子拉得老长。一人一马,一条道。

嘴里有个名字。胸口有根签。身后有口井。

古道。西风。瘦马。

断肠人在天涯。

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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