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比我想的还破。
几十户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像一群站不稳的老头。村口立着几根削尖的木桩,权当墙使。我牵着马进去的时候,正赶上有人往屋顶压沙毡——厚毛毡上覆一层沙,沙潮来的时候能压住屋顶不被掀飞。那人看见我,手没停,眼睛在我身上刮了一遍,又刮了一遍。然后继续压沙毡。
得,不欢迎。
我找了个井边拴马。井口砌了石头,辘轳上的绳子比刘德胜那根粗三圈。我摇了一桶水上来,先给马喝。马低头喝了两口,不喝了。
“嫌难喝?”
马没理我。我自己捧了一把。还行,有点苦,但比沙子强。
正喝水,听见身后一阵乱响。回头,一个矮挫的身影正从我马旁边连滚带爬地跑开,手里攥着我马背上的干粮袋子。
我那袋子是空的。
“你他妈——”
那人跑出十几步,也发现袋子是空的了。他站住,把袋子翻过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抖出来,然后抬头看我,咧嘴一笑。
矮。真他妈矮。到我胸口。脸圆,眼睛小,穿一件大了三号的破褂子,袖子卷了好几圈还是长。笑起来一口黄牙,少了一颗。
“小爷我借你点吃的,你他妈空的?”他反倒骂上了。
“空的你还跑?”
“习惯了。”他把袋子扔回来,“你这马不错。借小爷骑两天?”
“你谁啊。”
“你管小爷是谁。”
我走过去。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站住了,挺了挺胸。“干嘛?小爷我可是——”他眼珠子转了一圈,“——杀过人的。”
“哦。”我伸手把袋子从他手里拽回来,“杀过几个。”
“三……两个。一个。一个肯定有。”
“怎么杀的。”
“就,就一刀。从这儿到这儿。”他拿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比划完自己先缩了缩脖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井边。马正低头啃地上的干草,啃了两口吐出来了。
“你家这破草,马都不吃。”
“那不是我家草。那是村头王老三晒的药材。”矮子蹲在井沿另一边,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啃,“你是说书的?”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那个调调。跟驼城那个一样。讲镖师押空镖那个。小爷我听了三宿。”
我手顿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那镖师死了。”
“怎么死的。”
“说书的没讲。讲到那儿就不讲了,说后面的故事要加钱。小爷我没钱,就听了个半截。”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你讲不讲?小爷我有……有……”他掏了掏兜,掏出半颗石子,“这个。”
“拿石子听书?”
“你看清楚,这是铜矿。值钱的。”
“那是石子。”
他把石子翻过来给我看。石子背面沾着一层绿锈,确实是铜矿——但含量低得连矿渣都算不上。“你们村出这个?”
“沙潮过后能捡着。有时候还有别的。”他把石子揣回兜里,“你到底讲不讲?”
“不讲。”
“为啥?”
“你没钱。”
“小爷有铜矿。”
“那是石子。”
他正要回嘴,村口忽然炸了锅。
几个压沙毡的人从屋顶跳下来,连滚带爬往村里跑。有人喊了一嗓子,风太大我没听清。然后所有人都动起来了——搬木板的搬木板,收绳子的收绳子,小孩被大人拽着往屋里塞。
矮子脸色变了。
“沙潮来了?”
“还没到日子啊……”他站起来往西边看,“不应该啊,上个月才来过一回,按说还得——”
他没说完。因为我也看见了。
西边的地平线上,一条黑线正在往这边推。不是云,是沙。沙里面夹着东西——密密麻麻,在沙面上翻滚涌动,像一锅煮开的黄泥粥。距离还远,但地面已经开始震了。
“操。”矮子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我身上。
“你抖什么。”
“小爷没抖。是地在抖。”
地确实在抖。井里的水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一圈套一圈,像谁往里面扔了块小石子。辘轳上的绳子在晃,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我转身去牵马。缰绳刚摸到手,矮子忽然从我身边窜出去,一把抢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快得跟他那副矮挫样完全不搭。
“你他妈——”
“小爷借你马用用!沙潮过了还你!”
马被他拽得转了个圈,打了个响鼻,然后后蹄一尥——矮子从马背上飞出去,脸着地,吃了一嘴沙。
马自己走回来了。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大概就是“你也配骑老子”的意思。
矮子爬起来,吐了一口沙子,右脸蹭破了一块皮。
我追出三十步,马已经拐进两间土坯房之间不见了。
再回头,矮子已经往反方向跑了。
西边的黑线又近了一截。地面的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牙根发酸。风里开始有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沙子里夹着一股味儿——不是土腥味,是动物味儿。骚的,膻的,湿漉漉的。
我骂了一句,往矮子跑的方向追。
倒不是追他。是我那匹破马往东跑了,东边是死胡同,村东头只有一圈削尖的木桩和一户人家。我跑过去的时候,马正站在那户人家门口,低头啃门框上的干草。
“你他妈倒是会挑。”
我抓过缰绳,正要往回走,那户人家的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老,驼背,拄一根歪木棍。眼睛是蒙的——不是瞎,是有一层白翳盖住了大半个眼珠子,只剩一条缝能看见东西。他朝我这个方向望了望,不是看,是听。
“沙潮来了?”
“快了。”
“进来。”
“我有马。”
“后院有棚。”
我没动。
老头用那半只能看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你不进来,它也进不来。沙潮来了,你俩都埋外面。”
我把马牵进后院。院墙是土夯的,一人高,墙角搭了个歪歪斜斜的棚子。我把马拴在棚柱上。它低头闻了闻棚里的干草,这回没吐。
老头已经把屋门打开了。门板只有半扇——另外半扇不知道去哪儿了。我蹲在门框边往里瞅,屋里黑乎乎的,一股老人味儿。地上铺着沙毡,墙角堆着几个陶罐。
“那半扇门呢?”
“去年沙潮,让沙蜥撞碎了。”
“沙蜥?”
“你没见过?”
我正要问沙蜥是什么,院墙外忽然窜进来一个人影,翻过土墙摔在地上,脸先着地。
又是那个矮子。
他爬起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看见老头,又愣了一下。
“刘爷。”他叫了一声。
老头没应。他摸索着从墙角抽出一块厚木板,搭在门框上。“进来。”
矮子看看我,又看看门,然后三步并两步钻进了屋里。
“你认识他?”我问老头。
“村里的。”
“他偷我马。”
“小爷是借!”矮子从门板后面探出头来,“你那破马脾气太差,小爷骑它是给它面子。”
“它把你尥下来了。”
“那是小爷没坐稳。”
院墙外面开始有动静了。不是人声,是那种密密麻麻的、无数爪子刨沙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头把木板又往外推了推。“进来,把板子压上。”
我进了屋。屋里三个人,加上那半扇门板和一块压门的厚木板,挤得转身都难。老头让我把木板抵在门框上,又搬了两个陶罐压住底部。矮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膝盖,脸上那层装出来的横劲儿褪得干干净净。
“你抖什么。”
“小爷没抖。”
他确实在抖。门板在震,陶罐在晃,整个屋子像坐在一面鼓上。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沙粒打在墙上的簌簌声,无数蹄爪刨过沙面的摩擦声,还有别的。一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叫。不像马,不像牛,像石头磨石头。
“沙蜥。”老头坐在墙角的沙毡上,眼睛半闭,“今年来得早。”
“沙蜥是什么。”
老头没回答。矮子替他答了,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外面的东西听见:“沙漠里的东西。四条腿,短粗,背上长骨头板子。平时不往人住的地方来,沙潮一赶,就跟着跑。跑急了见什么咬什么。”
“多大?”
“大的跟马差不多。”
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像试探。陶罐跳了一下。
矮子不抖了。不是不抖,是抖得僵住了。
外面那东西又撞了一下。这次力道大了,木板往内凹了一寸,沙尘从门缝里灌进来,呛得我眯起眼。老头摸索着从墙角抓起一根削尖的木棍,递给我。
“脖子底下。鳞是反着长的,从下往上捅。”
我接过棍子。棍子一头削得尖,另一头缠着布条,握在手里刚好。武人世家的东西,手没忘。
第三下。门板裂了一道缝。
从缝里看出去,外面全是沙。黄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然后沙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鳞。灰白色的鳞,从沙里翻出来,又埋进去。一只眼睛贴上门缝。
竖瞳。琥珀色。比我拳头还大。
它眨了一下。眼皮是从下往上翻的。
然后它撞了第四下。
门板从中间断开,上半截飞进来砸在矮子身上,下半截连着陶罐倒向一边。沙蜥的头挤进门框——扁平,宽,覆满骨板,嘴角咧到耳根,两排牙,外翻,长短不齐。它张嘴嘶了一声,那声音不是从喉咙出来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石头裂开。
矮子喊了一声。不是“救命”,是“姐”。
我手里的木棍捅出去了。
从下往上。下巴底下,骨板接缝处。棍尖钻进去两寸,拔出来带出一股黑血。沙蜥嘶了一声,脑袋往后缩了半尺。我没让它缩——第二下捅的同一个位置,整根棍子没进去三分之一。
它倒了。脑袋卡在门框里,身子还在外面抽。
“压门。”我说。
矮子没动。他缩在墙角,眼睛直直盯着那只沙蜥的头,脸上全是沙子,眼泪冲了两道白印子出来。但没声。哭没声。
我听见他喊了。没问。
老头已经搬着陶罐过去了。我把沙蜥脑袋往外蹬了两脚,把剩下的半截门板扶起来,陶罐压上。外面还是沙暴,还是无数蹄爪刨过地面的声音,但没有东西再撞门了。
风刮了多久,不知道。
停下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响了很久。我推开陶罐,从门框里挤出去。
村子矮了一截。
几间房子的屋顶没了。村口那排削尖的木桩倒了一半,剩下的歪着,像喝醉了的人。地上全是沙,沙里有痕迹——爪痕、拖痕、血。一只沙蜥的尸体卡在两间土坯房之间,肚子被木桩戳穿了,还没死透,尾巴一下一下抽着墙面。
井还在。辘轳歪了,但井口没塌。
人也在。一个个从掩体里爬出来,抖身上的沙。没人说话。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把什么再招来。
矮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门框边。左脸蹭破皮的地方糊了一层沙,跟血和在一起,干了,结成一块黑红色的痂。他看着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你叫什么。”我问。
“豆子。”
“我问真名。”
“……就叫豆子。”
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往井边走。马还拴在后院棚子里,棚顶被掀了一半,马站在半边棚顶底下,身上落了一层沙。看见我,打了个响鼻。
“还活着。”我拍了拍它的脖子。
村口忽然一阵骚动。
十几个骑马的人从西边沙丘后绕出来。不是村民——村民没这么多马。马上的人个个灰头土脸,有的马背上驮着两个人,有的马鞍上挂着刀,刀豁了口。领头的缺两根手指,右脸一道旧疤,从颧骨拉到下巴。
沙匪。
村里几个年轻人抓起削尖的木桩,挡在井前。
缺指头的勒住马,没下马,也没拔刀。他扫了一圈村子里倒了的房子、地上的沙蜥尸体、井边的人,然后开口。声音不大,风一刮就散了一半。
“讨口水喝。”
拿木桩的年轻人没动。
缺指头的后面,一匹马忽然歪了。马上的人从鞍上滑下来,摔在地上,没动。右腿的裤子被撕开了一大片,小腿上几个血洞,深得能看见骨头茬子。
沙匪头子回头看了一眼,下马,把那人扛起来,往井边走。
“让开。”
拿木桩的年轻人没让。也没捅。
老头从屋里出来了。拄着那根歪木棍,用那半只能看见的眼睛望着沙匪头子。沙匪头子扛着人,站在井边三步远的地方。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人放下。”老头说。
沙匪头子把人放下了。伤着的人靠在井沿上,嘴唇白得跟沙一样。
“水可以给。”老头说,“沙潮过后,你们走。”
沙匪头子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靠在井沿上的兄弟,又看了一眼村子里倒了的房子。
“走不了。腿废了。”
“那是你的事。”
“是我兄弟的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风把沙从他脚边吹起来,打在歪木棍上。
“水井村不养沙匪。”
“养一天。沙潮过了,我欠你一条命。”
“你的命不值水。”
沙匪头子没再说话。他蹲下去,把受伤那人的裤腿撕开,露出那几个血洞。沙蜥咬的。牙印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我从井边打了桶水,放在老头脚边。老头没看我,沙匪头子也没看我。
矮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他盯着那个受伤沙匪的腿,盯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一把干草回来。是村头王老三晒的那种药材。他蹲在受伤沙匪旁边,把干草塞进嘴里嚼烂,吐出来敷在伤口上。沙匪疼得抽了一下,没叫。
“这草止不住毒。”沙匪头子说。
“小爷知道。但能止疼。”矮子头也没抬,继续嚼草,“你们沙匪杀人不眨眼,怎么连个沙蜥都躲不过。”
没人回答他。
风又刮起来了。不是沙潮,只是寻常的晚风。太阳已经快落下去,把整个村子染成一层土红色。沙蜥的尸体还卡在墙缝里,尾巴已经不抽了。
我在井沿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根竹签。五个“上”字挤在一起。汗浸的,潮的。
“你那个签。”矮子忽然说。
“怎么。”
“上上上上上。五个上。你自己刻的?”
“嗯。”
“算命的说你下下签?”
“嗯。”
“那你刻五个上干什么。”
我把签塞回怀里。“五个上,总比一个上有用。”
矮子嚼完最后一口草,把药渣吐在手掌上,拍在沙匪的伤口上。沙匪闷哼了一声。矮子站起来,拍拍手。
“小爷觉得,五个上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你还是饿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那块痂在夕阳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枚铜矿。
晚上,沙匪在村口扎了营。缺指头的头子和老头在屋里谈了半宿,没人知道谈了什么。我在后院棚子里靠马睡了一夜。马没踢我。
半夜渴醒,去井边打水。
矮子蹲在井边,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碗,正给那个受伤的沙匪喂水。沙匪烧得迷糊,水从嘴角淌出来一半。矮子把碗搁下,给他擦了擦嘴。
看见我,他僵了一下。
“你他妈别告诉别人。”
“告诉谁。”我说。
我打了桶水,喝了一口,吐了。苦的。
转身回了棚子。马在黑暗里睁着一只眼,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