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路

作者:浅霜寒雪 更新时间:2026/4/14 21:08:07 字数:2002

沙匪没走。

天亮我从棚子里出来,村口那排歪木桩后面,营地还在。人少了几个——有几匹马背上空了。缺指头的头子蹲在断墙根下,受伤那个靠在旁边,腿上草药换了新的,血不渗了,脸还是蜡黄。

豆子缩在井沿边。我过去打水,他往旁边挪了挪。

“一宿没睡?”

“睡了。”

井边沙地一个屁股印子,坐了一夜的深度。

没拆他。摇一桶水上来,喝一口,吐了。比昨天还苦。

“沙潮过后水会苦一阵。”豆子说,“过几天就好。”

“几天。”

“三四天。有时候五六天。”

他低头盯着井口。井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瞧不见。

村西头叮叮当当响起来。刘爷拄着歪木棍,站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前。两个年轻人往外抬房梁,梁底下压着半截沙蜥尾巴,还在抽。一个年轻人拿削尖的木桩戳过去,不动了。

我走过去。刘爷那半只能看的眼睛往我身上刮了一下。

“没走?”

“腿走不了。”

“那帮人呢。”

“村子塌了。”歪木棍朝西边那排倒了的房子一指,“推倒六间。往年各修各的。今年倒太多,单家修不起来。”

“所以留他们修。”

刘爷没点头也没摇头。他拄着棍子往村口走。沙匪头子从断墙边站起来,右手缺指处垂着,左手搭刀柄——不是要拔,是搁那儿习惯了。

“修房子。”刘爷说,“换三天水和干粮。”

沙匪头子看他一眼。又回头看了眼墙根下那个受伤的。

“五天。”

“三天。”

“四天。”

刘爷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脚边的沙卷起来,打在歪木棍上。

“四天。”

沙匪头子没再吭声。转身走回断墙边,蹲下去,把受伤那人往墙根里挪了半寸,太阳不晒脸。动作不大,但轻。

他右手缺指的地方,虎口有道老茧。不是握刀磨的——缺指以后换了左手。那道茧,是干别的磨出来的。

中午。沙匪搬土坯,村民也搬。同一个土坯堆,两拨人各抱各的,谁也不看谁。沙匪压房顶,村民在下面递毡子。递的时候手碰上了,同时松开。

沙匪头子一个人扛两根房梁。缺指的右手攥着木头,指节发白。扛到第三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布,把手里半块干饼包了,塞回去。接着扛。

包给谁的,没问。

豆子又抱一把干草蹲在受伤沙匪跟前。嚼,吐出来,拍伤口上。沙匪疼得抽气,没叫。豆子说,你他妈倒是叫一声,小爷嚼了半天。沙匪没叫。豆子骂一句,站起来走了。

歇着的时候,我坐井沿上啃干饼。豆子蹲旁边,啃另外半块。马在棚子底下嚼王老三晒的药材,这回没吐。

“沙潮不该这时候来。”豆子嚼着饼,含含糊糊的。

没接话。

“上个月来过一回。按说得隔俩月。”他把饼咽下去,“小爷听刘爷说,沙潮隔的时间没准。短的连着来,长的半年不来一回。但连着来的——”

停了一下。

“后来都出过事。”

“出过什么事。”

“不知道。刘爷没往下说。”

我啃一口饼。硬的。没再问。

傍晚。沙匪在村口生堆火。村民也在自家门口生火。两边的火隔着半条村道,各烧各的。豆子蹲在沙匪那堆火边上,听一个沙匪讲西边的事。我没过去,坐井沿上。马从棚子里探出头,望一眼火堆,缩回去。

太阳沉下去。塌了的房子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像缺了牙的嘴。有几间房顶压了新毡,沙毡上覆着沙,跟旧的差不多。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豆子回来,蹲旁边。

“他们往西走的时候看见沙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大团黑影,在沙底下动。马惊了,跑丢好几匹。”他捡颗石子,在地上划拉,“说是沙蠕。”

“沙蠕。”

“嗯。跟长虫似的,但是粗。粗得能吞一匹马。”

没接话。

豆子划拉一阵,把石子扔了。“你信不信?”

“没见过。”

“那就是不信。”

“那就是不知道。”

他哼一声。火堆那边有人喊,他拍拍屁股跑了。

天黑透。

我靠棚柱坐着。马在旁边。村口的火堆暗下去,只剩红炭。整个村子黑沉沉的,只有风还响。

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缩在棚子另一角,抱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驼城你去过没。”

“没。”

不吭声了。

又过一会儿,他吸了吸鼻子。

没看。马在黑暗里动一下,蹄子刨了刨沙。豆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早上,沙匪开始修第三间房。沙匪头子扛房梁的时候,缺指的右手扶了一下墙,换左手。

我牵马从后院出来。豆子跟在后面。

走到村口,刘爷拄着棍子站在那儿,望西边。听见马蹄声,回头刮我一眼。

“走了?”

“走了。”

他点头。然后用那半只能看的眼睛望了望豆子。豆子挺了挺胸:“小爷顺路。”

刘爷没说话。拄着棍子,转身往村里走。走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往东走,过了三道沙梁,有个岔口。往北是死路,往南是驼城。”

“记着了。”

他点头,接着走。

我和豆子往东。马跟在后面。走出几十步,豆子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光里矮下去,塌了的房子和修好的房子挤在一块儿,分不清。

沙匪头子正扛着一根房梁从断墙边走过。缺指的手攥着木头,走到半截,停下来,朝我们这边望了一眼。

隔着晨光和沙尘,看不清他的脸。

然后他接着走。

豆子转回头,没再看。

走了一里地,他忽然说:“那个腿被咬的,能好不。”

“老天知道。”

“好了能走路不。”

“老天知道。”

“你他妈怎么什么都是老天知道。”

“问老天去。”

他哼一声,踢一脚沙子。

太阳升高了。沙子烫脚。三道沙梁还在前面。马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豆子跟在后面,影子短了一截。

我摸一下怀里。竹签硌着肋骨。

没掏。

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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