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珂站在梅嘉特隆官邸的书房里,窗外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古老的典籍,一切都显得庄重而安详。
“你想让我约束好天使?”梅嘉特隆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他的态度。
“是的,最近校园里的氛围您应该也注意到了,欧利昂的失踪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天使与恶魔之间的对立在加剧。如果不加以控制,恐怕——”
这段时间以来,冯珂早就清楚他的立场。
“恐怕什么?”梅嘉特隆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人。
梅嘉特隆是绝对的共存否定派。
他坐在宽大的扶手椅里,银白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面容苍俊,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才能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恐怕迪塞尔市的特区试行会失败?恐怕天使和恶魔的战争会再开?”
“我只是希望您能为大局考虑。”冯珂沉声道。
“现在的局面和天使有什么关系?而且那是你的大局,不是我的。”梅嘉特隆嗤然,冷冷道,“我陪你玩什么共存游戏,那是我尊重议会的决断,跟你,跟联邦都没有关系。”
冯珂抿了抿唇,没有立刻接话。
梅嘉特隆站起身,走向她,淡淡地开口:“冯珂,你是个很能干的人。你的理想也很值得敬佩,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一定很尊重你,我可以承认这一点。”
“可惜我是天使。”
“没有经历过的人没有资格劝别人放下。我凭什么要和恶魔共存?你凭什么认为,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仇恨,靠一张契约、一所学校、一座所谓的‘特区’就能抹去?”
“我没有要求抹去仇恨,”冯珂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只是希望维持秩序。这里不是撒旦城,更不是伊甸园,仇恨可以存在,但暴力不能。”
“天真。”梅嘉特隆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仇恨存在的地方,暴力就是它的影子,你分不开它们。你所谓的‘秩序’,不过是把沸腾的岩浆装进玻璃瓶里,然后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罢了。”
“冯珂,我告诉你,这座城市的建立,我从未认同过。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天使和恶魔之间的仇恨,不是靠几场舞会、几次合作任务就能消解的。那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血,是无数条性命堆积起来的深渊。你站在深渊边上往里看,只能看到深不见底的仇恨。”
冯珂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那您告诉我,让联邦退出调停,你们又打算做什么?将战争再开,让十年前的惨剧重现吗?”
梅嘉特隆没有回答。
十年前那次冲突,直接导致一个村庄上百号无辜的人被卷进战争里死去,这是天使和恶魔永远洗不去的污点。
“您不愿意认同共存,我理解。”冯珂继续说,“但您至少可以约束手下,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火上浇油,欧利昂的失踪已经让局势很紧张了。更何况,既然您见过战争的惨状,那您真的还希望把凌歌那个孩子也卷进战争中来吗?”
梅嘉特隆直起身,目光从冯珂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欧利昂那孩子……我知道他。”他自然不会不认识自己孙女的室友,“没有超凡能力的混血,却总想要弥合什么。可惜,他什么都不知道,自世界诞生之初就结下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共存。”
冯珂听出了他话里那一丝淡淡的惋惜,但仅此而已,他也没有正面回答凌歌的事情。
“我会约束他们,不去主动挑事。”梅嘉特隆最终给出了承诺,但附加了一句,“但若是恶魔那边先动手,我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冯珂微微颔首,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另外,把赞恩还给我吧。我安排他立刻回国,不会再踏进联邦的土地了。”
他指的是那个在石要等人刚进迪塞尔市时,想去劫走古生的天使。
“……好。”冯珂答应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宅邸。
与此同时,恶魔驻联邦办事处的会客厅里,卡米拉正坐在诺贝对面。
“诺贝大人,我想问您一件事。”她斟酌着用词,“天使和恶魔之间的仇恨……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知道‘历史上’的战争,知道那些伤亡数字,但……但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步?”
诺贝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望向一个更遥远、更模糊的时空。
“恶魔……是被诅咒的种族。我们在诞生之初,就拥有着远超一般种族的力量,与之相对的,我们也有着某种缺陷。”
“缺陷?”
“我们会更容易在力量中迷失,更容易被情绪支配,更容易……享受杀戮。”
卡米拉屏住呼吸。
“天使,则是被祝福的种族,他们天性向往秩序、光明、纯洁。”诺贝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祝福与诅咒,光明与黑暗,秩序与混沌……这不是选择,这是本质。所以天使敌视恶魔,不只是因为我们做过什么。在他们的认知里,恶魔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善的威胁。”
“那这个诅咒现在?”卡米拉从没感觉自己的情绪有过诅咒的痕迹。
“现在当然是已经消失了。”诺贝挤出一个笑容。
“那为什么——”卡米拉想说什么,但诺贝抬手制止了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个体与群体,现实与标签,这些道理你都懂。但你要明白,对立很多时候并不需要理由。”诺贝看着卡米拉,“现在的果,都是过去种下的因。两个种族自诞生之初就是死敌,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摩擦、碰撞,最终演变成了现在的局面,如今已经没有人能说清楚仇恨从哪一刻真正开始的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卡米拉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久,她抬起头:“您说现在的果是过去的因,那现在的因,也会成为未来的果吗?”
诺贝微微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长者对后辈的、带着期许的欣慰。
“会的。”他说,“所以,不要轻视自己种下的每一个因。”
卡米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诺贝忽然叫住了她:“卡米拉。”
“是?”
“加油。”
卡米拉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点头:“我会的。”
她离开后,诺贝独自坐在会客厅里,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
“我的因果……也早晚会找上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