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队伍在中午就出发了。
迪塞尔市的西面出口是一条笔直的马路，两侧是稀疏的矮林和零星农田，视野开阔。
这个时间点车流已经很少，路面被正午的太阳拉出一道道短小的影子。
古生走在队伍偏前的位置，随行人员都没有穿警卫局的制服，都是穿的私服，毕竟这个队伍的存在也是要保密的。
赞恩走在队伍中央，没有任何限制，但他在出发前又强制被冯珂签订了契约，倒是不用担心他会反抗。
随行的警员有五个，三男两女，都是中阶。
年纪最大的是老周，四十出头，是个老资历的召唤师；最小的叫小孟，入职刚一年，跟古生的年纪差不多。
队伍沉默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已经能看到道路前方丘陵地带的轮廓。
穿过这段路，把赞恩送上接应的飞机，之后就没他们的事了。
老周从后面快步赶上来，递了瓶水给古生，古生接过来道了声谢。
他点点头，退回去继续走他的位置，边走边念叨：“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大中午跟蒸桑拿似的。”
“古生姐。”身后的小孟忽然开口。
古生侧过头。
“那个……你饿不饿？我带了压缩饼干。”
古生看了她手里的压缩饼干一眼，又看了看他写满了“想找话说”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小孟明显松了口气，咧嘴笑了一下。
老周在旁边看在眼里，嘴角微微动了动。
古生已经在警卫局待了一个多月，这段时间对于警卫局的老人们来说，已经足够看清她和石要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一眼看过去只是普通的没头脑和不高兴，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大家都能发现石要是表里如一的好人。
而不苟言笑的古生，虽然因为前通缉犯的身份备受冷眼，但毫不做作、从不以势压人、对待工作也足够认真负责这样的态度，也是实实在在地收获了大部分人的信任。
出了迪塞尔市的边界，道路两侧的地形开始收窄，路两边的树丛变得密集起来。
古生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放慢了一点，她的目光扫过前方的路面，余光留意着路两侧的灌木丛。
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你们是谁？”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的高低灌木丛后开始涌出人来——不是三五个，而是三五成群地出现。
小队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环视着周围的这群人，面色凝重起来。
那些人影沿着道路两侧的林带排开，远远近近地分布在道路两旁，粗略一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多。
他们都穿着统一的深色作战服，装备齐整，但没有明显标识。
人数初看不过十来个，但等古生定睛分辨时才发觉——那一排排、一列列地散落在两侧丘陵阴影中的人影，已经有接近百人之众。
面对这种阵势，小队不自觉地收缩了阵型，老周把赞恩往后拉了半步，小孟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
那些人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路两侧，像列队等候一样。
古生的目光扫过人群，精准地停留在了正前方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站在路中央，身姿挺拔，短发整齐，穿着和其余人一样的作战服，但气质上明显是发号施令的人。
他没有拔武器，甚至没有摆出戒备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们。
作为血煞刀的主人，古生能清楚地知道这些人都是人类，不是任何其他族群。
那个领队的男人她也不认识，但是，多年赏金猎人的经验告诉她，这个人很危险。
这种感觉不像面对一般的高阶对手时那种“可以一战”的紧张，而是一种更顶层的、来自生存本能的警告——眼前的这个人，如果出手，她活下来的概率极低。
“超阶……”她低声提醒了其他人一句。
听到这两个字，其他人的脸色顿时煞白。
超阶超凡者，这已经是接近神明的层次，更是人类公认的顶点。
放眼整个联邦，都不过只有七个超阶超凡者而已！
“你应该是联邦官方的人，为什么拦住我们？”老周壮着胆子开口。
他不认为联邦会突然多出一个不知名的陌生超阶超凡者，更不相信这个超凡者敢对作为官方人员的他们动手。
而且对方人多，虽然拦住了他们的路，但还没有撕破脸皮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率先动手。
“古生。”男人开口了，丝毫没有理会老周的问题。
“他这幅欠揍样我也看得出来，”他语气玩味，“伊甸园的天使，和一个魅魔，你们这队人挺有意思的。我不杀同胞，他们留下，你们可以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五名人类警员，示意他们离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
老周没有走，小孟也没有走，所有警员都没有走。
相反，他们不约而同地把站位缩得更加紧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各自移动了半步，把古生和赞恩更紧密地护在了队伍当中。
这在那个男人的眼里，已经是无声的回答了。
男人的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道无声的叹息，又像是某种确认之后的平静。
“看来你们跟异族一起生活了太久，已经无药可救了。”
他抬手，朝身后简洁地挥了下手。
“那就都杀了。”
……
凌歌和卡米拉回到宿舍的时候，客厅空无一人。
鞋柜上找不到任何人室外穿的鞋子，明显没有一个人在家。
凌歌换了鞋，熟门熟路地往客厅沙发一坐，腿一盘，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什么重物一样往后一靠。
卡米拉在她对面坐下，拿出手机，在宿舍群聊里发了条消息：“凌歌回来了。”
“有必要这么郑重吗？”凌歌也看到了消息。
“石要也很担心你哦，欧利昂的事情还没解决呢，又出了你这档子事。”
提到欧利昂，两人的神色也不由得一僵。
是啊，欧利昂还没找到呢。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
在她们没注意到的角落，厕所的镜面忽然泛起了一阵涟漪。
涟漪从镜心向外扩散，像平静的水面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注意到动静的凌歌和卡米拉同时转头看过去，一个身影已经从镜中探出了半个身子。
“哟。“
李沧雨的声音带着一种“吃了吗”的松弛感，手臂撑着镜框边缘从里面跨了出来。
凌歌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卡米拉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你、你谁啊？！”凌歌的声音高了八度，“怎么从镜子里——”
“李沧雨，算是石要的熟人，我来找他的，他不在吗？”李沧雨摆摆手，朝两人笑了一下。
“他不在，”卡米拉接话，语气已经从最初的惊愕恢复了平稳，“应该是和古生一起上课去了吧。”
“这样啊。”
李沧雨微微歪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信息。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思索什么，随后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准备重新没入镜面。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视线忽然在凌歌身上停留了一瞬。
怪异的视线停留了一段时间。
凌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问“怎么了”，李沧雨已经折返了脚步。
她走到凌歌面前，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发愣的凌歌。
李沧雨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她松开了手，后退半步，朝凌歌微微一笑。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也远比之前任何一个表情都显露出一股淡淡的哀伤。
“再见，我先走了。”
“下次这样来记得换双室内的鞋子。”卡米拉提醒道。
“好。”
她转身没入镜面，涟漪从中心收拢，镜面恢复如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卡米拉走到厕所看着那面镜子，神情少见地露出几分困惑：“你认识她？”
“不认识，”凌歌脱口而出，“我不认识她啊，她谁啊？为什么从镜子里冒出来——为什么抱我——为什么会说对不起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她一连串问题砸出来，卡米拉自然是没有答案，只能摇摇头，重新拿起手机看了看群聊，确认石要还没回复，又私聊告诉他刚才宿舍里有个镜子里出来的女人来找他。
然而还没等她放下手机，宿舍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很快，敲门声响起。
卡米拉起身去开门，居然是诺贝。
“凌歌小姐也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我来找卡米拉说点事。”
见到来者的那一刻，凌歌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也可能是耳鸣——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沉，像有谁在用力擂一面鼓。
她看着门外的诺贝，看着那张面孔，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爷爷对她说过的真相。
【你的父母，是诺贝杀的。】
下一刻，凌歌的意识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