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要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泥土和青草气息，像是下过雨之后的清晨。
他花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躺在病床上。
腹部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只剩下一阵隐隐的钝感，像是肌肉被拉伸过度后的酸痛。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的知觉还算正常，然后偏过头看向旁边。
另一张病床上躺着古生，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呼吸平稳，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只是睡得很沉。
自己病床旁边的椅子上趴着一个人，上半身伏在床边，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
赵明墨。
她显然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身上只披了一件薄外套，手还搭在石要的病床边缘，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起身的姿势。
石要看着她的后脑勺，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
他的动作其实已经很轻了，但赵明墨几乎是在他身体移动的同一瞬间就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带着刚醒时的朦胧，但动作一点都不含糊，发现石要一副要起床的样子就把一只手按在了石要的肩膀上。
“躺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但语气非常坚决。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石要试图解释，“你用涟贝治疗过了吧？而且我也没伤到要害，就是流了点血而已……”
“躺回去。”
石要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好老老实实地靠回了床头。
赵明墨这才收回手，坐直身体，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
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上也满是褶皱，但看起来精神状态还不错，至少比石要要好不少。
“你睡了十几个小时了，”她说，“把你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时候就一点意识都没有，真亏你还撑得住。”
石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绷带已经换过了，边缘干净整齐，完全没有渗血的迹象。
“涟贝的治愈确实厉害啊。”
“是啊，”赵明墨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过光靠涟贝可没法让你那么快就活蹦乱跳的，你尝试过用异能挡下被激活的法阵吧？不要命了？”
她可是清楚地看到了石要偷偷摸摸的行动，不久之后就有法阵激活之后迟迟没落下的事情，不难猜到石要做了什么。
“异能用成那样，精神也差不多枯竭了吧？按道理至少得萎靡好几天，但你睡了一觉就恢复了大半，有什么头绪吗？”
石要沉默了一下。
他当然有头绪，昨天最后关头墨渊的灵魂入侵他大脑的时候，那道忽然响起的、帮他阻止了墨渊的声音。
墨渊可是三职业超阶的超凡者，能在灵魂层面的对抗中战胜他，石要都不敢想脑海里那道声音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自己都还没搞清楚那是什么，和赵廷越说的那个人有关吗？
“不清楚，可能是体质特殊吧，”他含糊道，“我身上搞不明白的事情也不少了。”
赵明墨盯着他看了两秒，也没有追问。
石要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远处有十几头泥沼巨人正在忙碌地搬运建材和清理废墟，动作沉稳而有序，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倒塌的建筑不少，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好几个街区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但已经有人在开始重建了。
“今天凌晨就开始了，”赵明墨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泥沼巨人的施工速度比普通的人类建筑队快多了，只要原料管够，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个七七八八，不过外观可能会和以前不一样了。”
石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赵明墨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语调磕磕巴巴地问道：“对了，你那个……电子幽灵，还在吗？”
“零式？”石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表形态的零式正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儿，他轻轻敲了两下表盘，“在，怎么了？”
“你把她叫出来让我看看。”
石要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抬起了手腕：“零式，出来一下。”
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从表盘表面溢出，在他身侧汇聚成一个半透明的虚拟影像。
人形的轮廓很快变得清晰，五官、身形、衣着细节一一具现，最终完整地站在了病床边。
赵明墨看着那个影像，表情变得非常微妙。
石要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猛地僵住了。
他完全忘了一件事，就是零式此刻显示的外貌，是一张他极其熟悉的脸。
正是赵明墨。
轮廓、发型、甚至眉眼间那股隐约的气质，都像是照着赵明墨本人的样子一比一复刻出来的。
石要看着那个站在病床边、神色平静的电子幽灵，然后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表情似笑非笑的赵明墨，感觉自己的后颈有些发凉。
“呃，不是，它这个样子是——”他慌忙开口解释，“总之不是我设定的，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
零式的机械音适时响起，平静得毫无波澜：“初始外观模板基于管理员过往视觉焦点停留时长、网络浏览记录及潜意识偏好数据分析生成。数据显示，当前外观的形象最适配管理员的喜好。”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石要感觉自己从耳根到脖子都在发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明墨调笑道，“我还完全没看出来呢，你是用这种眼神看我的啊。”
“说是这样说，但不是这个意思啊！”他试图解释。
“哦，难怪你要搬出去呢，难不成一起住的话你怕自己忍不住吗？”赵明墨歪了歪头，嘴角一副憋不住笑的样子，眼神里闪着促狭的光。
“它这副样子又不是我设定的！是它擅自——”
“所以你的潜意识偏好真的是我咯？呀，我是不是该害羞一下。”
“只是用上网的浏览记录推算的而已，又不是不会出错，代表不了什么。”石要只能嘴硬是零式出错了。
“我没说代表什么啊，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赵明墨耸耸肩，语气夹了，“但是对不起，我只想当你姐姐而已。”
“……”
石要被她的夹子音气得嘴角抽搐，决定放弃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他转过头看向零式：“你别用这个形象了，换一个吧。”
“为什么？”赵明墨说，“留着呗，想我的时候还能看看。”
石要的动作顿住了。
他转头看向赵明墨，虽然依旧挂着轻松的笑容，但那显然是一种苦笑。
说的没错啊，只要稍微细想一下，这次的事件之后，他们这些异族的去向再明朗不过了。
迪塞尔市的共存计划已经彻底暴露给了联邦的普通民众乃至当初的冲突受害者，这个消息很快会传遍整个联邦。
这座城市的真相不再是这里的市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那些本该被隐藏的天使、恶魔、混血，都将不可避免地面临驱逐。
联邦能设置一个隐秘的特区，但绝不可能在公众已经知情的情况下继续维持“与异族共存”的政策。
赵明墨是联邦公民，是明洋学院的毕业生，是赵廷越的女儿，更是明光福利院现在唯一的管理者，她有她的事要做。
而石要是天使和恶魔的混血，他已经没有联邦的身份，这个国家也容不下他。
“迪塞尔市不存在，我就不能再留在联邦了。”石要低声说。
赵明墨没有回应。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了片刻，没多久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凌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石要醒着，她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她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古生也醒了？”
石要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张病床。
古生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听到凌歌的声音，她微微偏过头，声音还有些哑：“……醒了有一会儿了，听起来你们不慌不忙的样子，看样子事情都结束了，抱歉，我没帮上忙。”
她抱歉的不只是墨渊的事情，也有自己在石要最需要振作的时候不在他身边的愧疚。看他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没事了。
当然，第二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段记忆，是李沧雨救了自己。
“其实，还有一件事……”凌歌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卡米拉的事。
古生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看向凌歌的眼睛：“不用自责，我清楚那不是你的错。”
凌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石要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对了，欧利昂呢？有消息了吗？”
凌歌抿了抿嘴：“还没有。不过齐局长说，他已经利用这次事件趁机展开大范围的搜查了，之前城里很多地方没法仔细找，但现在修复工作已经开始，对整座城市的清理也都在进行。”
“应该……会有结果的。”
石要沉默着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些正在修复城市的泥沼巨人，看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天空。
“诺贝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