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要坐在病床边沿,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腹部的伤口还微微有些扯痛,但已经不影响正常活动了。
医生刚才来检查了一轮,确认他和古生都可以出院,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近期别剧烈运动之类的话。
“说起来赵玟呢?”石要直起身,问赵明墨,“都没来看我,她应该没事吧?”
“她啊,”赵明墨正靠在窗边翻手机,闻言头也没抬,“昨晚把她从废墟里挖出来之后,她非要跟着来医院守着你,被我强行送到黎叔那儿去了,警卫局再怎么说也比我们身边安全。”
石要松了口气:“她没闹吧?”
“肯定闹了啊,”赵明墨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哭得跟你死了似的,我差点以为她要把警卫局的屋顶掀了。”
“后来呢?”
“稍微满足了一下她,在你醒过来之前哭累睡着了,还是把她带回去了。”
古生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站在门口等他们。
她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脸色还是比平时苍白一些。
凌歌站在她旁边,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
“谢谢,走吧。”古生说。
四人一起走出了医院。
外面的阳光比上午更亮了一些,街道上的行人不多,但经过昨晚那场乱战之后,整个城市的气氛都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有些窗户上还贴着临时加固的木板,空气中残留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蔚蓝的天空却格外干净。
赵明墨在路口和他们分开了,说是去警卫局接赵玟。
石要目送她走远,然后和古生、凌歌一起沿着主街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又走了几分钟,石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看到了远处缓缓升起的黑烟,而那个方向,刚好是他们的目的地。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始跑的。
石要的腹部的伤口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就传来一阵牵扯的痛感,但他没管,古生跟在他身侧速度更快,凌歌跑在最后面,鞋底拍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他们宿舍的屋顶正在冒烟,灰黑色的浓烟从二楼窗口涌出来,沿着外墙向上翻卷,在天空背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烟迹。
“这是……”凌歌的声音顿住了。
宿舍的门没有锁。
石要下意识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浓烟从楼梯口涌出,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已经能看到火焰在墙壁上蔓延的痕迹。
灰烬和火星在空中漂浮,连带着空气中也裹挟着灼热感。
而在门口鞋柜旁,有一个人影。
石要认出那件外套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欧利昂站在客厅中间,面朝着卡米拉死去时倒下的那个位置。
地上那片血迹已经在高温下变成了暗褐色的硬块,但轮廓依然清晰,像是刻在地板上的一个标记。
欧利昂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嘴唇翕动着,声音极轻,像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为什么…….”
“欧利昂!”凌歌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哭腔,她冲上去想要把他拉出来,但刚跨出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猛地弹了回来。
她踉跄着后退,撞在了门框上,手臂上浮现出一道浅红色的印痕,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了回来。
“事到如今想做什么?救我?安抚一下你亲手杀害她的愧疚吗?”欧利昂的斥责和埋怨毫不客气,仿佛另一个人。
“……欧利昂?”
“不,”石要盯着那面无形的屏障,又看了一眼欧利昂的背影,伸手拦在了凌歌面前,“你不是欧利昂。”
那个背影安静了一瞬,然后缓缓转了过来。
“欧利昂”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和他的五官并不匹配,像是借来的面具被强行套在了一张不属于它的脸上。
他的眼睛弯着,但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你的感觉还是那么敏锐,石要,这是你的天赋?还是脑子里的东西给你的祝福?”
“是灰鼠吧,你对欧利昂做了什么?”石要的拳头攥紧了,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脑海里的事都知道。
灰鼠借由欧利昂的身体微微歪了歪头,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石要、古生和凌歌。
“你们来得稍微晚了点,但也挺好,正好赶上最关键的时刻。”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这可不是我原本想做的事情哦,主动来找我的可是你们的好室友。他一直在帮你查堕落天使的资料,对吧?我只需要稍微放出一点线索,他就会像个认真又听话的好学生一样追上来。”
石要的喉咙发紧。
“他实在太容易操控了,一个太善良的、愿意相信所有人的人,简直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玩具。”灰鼠抬起欧利昂的手,随意地挥了挥,“我甚至不需要对他施加强力的精神控制,只要稍微干涉他的判断,让他看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比如因为自己的失踪导致种族对立加剧,比如朋友亲手杀死了另一个朋友,比如自己为之努力一生的目标化为泡影——他就会自己走向我想要他走的路。”
“你——”凌歌的声音在发抖。
“一个崩溃的人,不需要被控制也会自己为自己勒紧绳子。”
灰鼠低下头,看着地面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享受的平静:“所以我只是打开了他的束缚,他就会自己走到这里,放火烧了这座在他回忆里满是美好的房子,连带着自己也是。”
石要死死盯着那张属于欧利昂的脸,奋力地敲打着面前的透明屏障:“你这个混蛋!”
灰鼠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这可不算什么骂人的话,这个屏障在他完成心愿之前是不会消失的,我这人心善,愿意帮他这个小忙。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当个见证者吧,这可是他的心愿哦哈哈哈……”
灰鼠从欧利昂的身体中退了。
石要看到欧利昂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恢复了清明。他的表情从浮夸的笑容中浮现出一丝短暂的茫然,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前方那片正在蔓延的火焰。
“我……”他张了张嘴。
石要依旧朝着那面看不见的屏障冲了过去,用尽全力撞击在上面,但屏障纹丝不动。
古生的血煞刀斩出,刀芒劈在屏障表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裂纹,随即迅速弥合。
欧利昂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凌歌身上。
他的眼眶很红,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
“凌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卡米拉的事,不是你的错,刚才的话不是我说的。”
凌歌猛地摇头:“欧利昂,你出来!你先出来再说!”
但欧利昂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安静,和他平时的温和笑容几乎一样,但石要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他从未在欧利昂身上感受到的东西。
那是一种已经彻底放弃一切的平静。
欧利昂转过身,朝着火焰深处走去,他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走向一个早就预定好的终点。
“欧利昂!”石要用力砸着那面屏障,拳头上的皮肤被震裂出血痕,“你听到我说话了吗?!你给我出来啊!”
但欧利昂始终没有停下,他走到那片血迹的位置,在那里坐了下来。
火焰蔓延到了他的衣角,在他的外套上烧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大窟窿,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石要还在撞击着那面屏障,凌歌在喊欧利昂的名字,声音撕裂,古生站在一旁,握着血煞刀的指节泛白。
但所有的一切都无法穿透那层无形的隔阂,也无法抵达火焰中央那个破碎的身影。
欧利昂的背影在火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石要没有听到声音,但他看到了那句话的口型。
“对不起。”
然后火焰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
石要也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直到那层屏障在火焰熄灭后终于无声消散,他们面前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地板和余烬。
什么都没有剩下。
石要跪在灰烬边缘,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膝盖下面是温热的、带着余温的炭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欧利昂那天,他穿着学生制服站在巷口,说“请、请稍等一下”的时候;想起欧利昂带他们去吃饭,带他们去了暮光孤影,那是初见凌歌的地方;想起在后院的棚子里教他怎么用翅膀保持平衡,笑着说“飞的时候重心要再往后一点”。
石要伏在灰烬中,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微微颤抖着,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很快,脑海里又一次涌来了熟悉的感受,就和第一次觉醒异能,还有伊竹返回冥界时的感受一样——他的异能似乎又得到了强化。
又是这种时候,难道自己的异能真的要身边人死去才会变强吗?
“唔——”
紧接而来的,又是自己完全陌生的记忆涌入。
和伊竹那次一样,主视角依旧不是自己,而是欧利昂的人生。
比如十年前那场冲突没有发生,他会和欧利昂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并携手为共存计划而努力。可能会死在墨渊手里,也可能活下去扳倒他。共存计划不会一帆风顺,无论是天使还是恶魔内部,都有反对的声音。
比如石要没有在联邦长大而是在撒旦城长大,那么他和欧利昂只会是萍水相逢,谈不上朋友,也不算敌人。
比如十年前那场冲突还是发生了,但迪塞尔市的设立受阻没有成功,他会在联邦躲躲藏藏地活着,但却有机会成为超凡者,甚至会成为超阶为联邦效力,并死在抓捕联邦通缉犯石要的行动中……
和伊竹那次一样,全都是一些石要完全不敢想,却真实得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石要,你怎么了?”古生发现石要的神色不太对。
“我……没事……真的,没事……”
真是令人作呕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