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已经烧毁，石要三人最后被安排住在一间在事件中受损较小的酒店里。
酒店房间的窗帘拉得很紧，光线从狭小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石要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瓶还没开封的水，视线落在墙角的某一点上，已经保持了那个姿势很长时间了。
隔壁房间偶尔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凌歌在收拾东西，或者是古生在打电话。
他根本没心情研究自己异能的变化，只是站起来，把水放在桌上，拿起了床头的外套。
酒店楼下的大堂比他们入住的时候整洁了不少，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搬运物资，这座酒店安暂时安置了不少在事件中住处受灾的人。
石要穿过大堂，走出大门。
街道上到处都是重建的景象，数个泥沼巨人的身影在城市各处移动，或是把巨大的石块和断裂的建材运到指定的堆放点，或是使用能力重塑一栋临时的住处。
还有一些志愿者在清理碎玻璃和散落的瓦砾，有穿着便服的天使，也有穿着普通工装的恶魔，他们戴着手套和口罩，像普通的人类建筑工人一样埋头干活。
也不算普通，毕竟在种族全面曝光的现在，大伙都已经无所顾忌，干脆张开翅膀飞来飞去。
石要走到最近的一处工地，跟领队打了个招呼。
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人类大叔，以前没见过石要，但也没多问什么。
每天来帮忙的人络绎不绝，完全不像是个刚刚受灾的城市，反而充满活力。
石要按照领队的指示，弯下腰，搬起一块约莫半人高的混凝土碎块，稳稳地放到推车上。
他隐隐能感觉到异能再次强化后带来的变化，比如搬起这样重量的东西时比以前轻松很多，比如他的空间感知不需要刻意集中精神也能覆盖周围一大片区域。
不只是异能，连他的体质也有了不少的增强。
但他没有去细想。
一车一车地搬运，一趟一趟地往返，搬不动的巨大瓦砾就用异能，累了就站在旁边喝口水，然后接着干。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他的外套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汗渍，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石屑。
休息的间隙，他听到了不远处的交谈声，有段男声相当耳熟。
他转过头，看到古生也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正跟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年轻人说话，还朝他这边指了指。
那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来，看起来比石要印象中的样子黑了不少，头发也剪短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和咧着嘴笑的表情，对石要而言还是熟悉的模样。
卓思文。
看到石要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明显更明显了几分。
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石要，然后笑了一句：“卧槽，你怎么也灰头土脸的？跟刚从工地里刨出来似的。”
石要看着他，沉默了两秒，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你现在才来，城里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我坐了好久的车啊！而且我哪知道你们这儿这么热闹？新闻上只说是‘大规模城市灾害’，我寻思着再怎么样也没上次卫城那么惨吧。”卓思文边说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不仅车开到一半说不让进了，我还只能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结果一进城，嚯，满街泥沼巨人，连路都封了大半，我绕了好大一圈才找过来。”
联邦估计不想承认这次事件是墨渊引起的，他毕竟还是官方背书的背景，所以只说成大规模城市灾害。
但估计也就只能瞒一阵子吧，等迪塞尔市的处理结果出来，到时候不可能瞒得住的。
而且诺贝和卡米拉死在这次事件中，撒旦城的态度还不明朗。
古生在旁边看了两人一会儿，也没说什么，转身继续去搬另一堆建材了。
卓思文走到石要身边，蹲下身帮他一起把一块碎砖往推车上搬。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卓思文先开口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是吗？”卓思文点了点头，没转弯抹角，“伊竹不在的时候你和现在也差不多。”
石要没接话。
他把那块碎砖放好，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灰。
卓思文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着他一起干活。
直到推车装满，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才用随意的语气开了口：“对了，我考试考完了，挺顺利的，虽然也不会多高，但及格多半没问题，应该可以上明洋了。”
石要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许：“哦？那挺好。”
“是吧？”卓思文咧了咧嘴，“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了好久，才勉强请动了伊梓教我的。”
“她应该挺乐意帮你的吧？”
毕竟伊竹的事情也有卓思文帮忙。
“呀……因为我嘛……你懂的，有点难教。”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现在这副样子，感觉我来得挺是时候的。”
石要沉默了一瞬。
卓思文毫不避讳地问：“在这碰到什么事了？”
“古生告诉你的？”
“她只给我指个路而已。”
石要看着卓思文那双没有闪躲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碎砖，靠在旁边一块还没运走的水泥墩子上，把欧利昂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卓思文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骂了一句：“是吗……发生过这样的事……”
“是啊。”石要说。
卓思文摸了摸后脑勺：“我要是早点过来，说不定还能认识认识他，听你说这人挺有意思的。”
石要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确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你们应该会挺合得来的。”
不过，从欧利昂那边传过来的记忆里，并没有卓思文的存在。
石要也很好奇这两个人碰上了会是什么情况。
卓思文又问：“如果我死了，你也会像这样吗？”
石要一愣，随即抬起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傻话梦里说说就行了，白痴。”
卓思文被踹得往后跳了半步，咧着嘴笑了一下：“行行行，我不说了，快干活吧，我帮你搬。”
两人又埋头忙了一阵。
就在他们合力把一块混凝土板往推车上抬的时候，旁边传来一个略有些犹豫的声音：“你好，石要先生？”
石要转过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面孔。
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身形结实，穿着一身沾了灰的旧工装，手里还攥着一副沾满灰泥的手套，眼神里带着一丝拘谨和问询。
石要想了一下，才记起这张脸。
是以前在巡逻时遇到的那对混血夫妻里的丈夫，当时被楼上阿姨们投诉花盆坠落的事情，欧利昂出面调解过，还帮他说话来着。
“你是叫……王恒？”石要放下手里的活儿。
王恒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废墟，然后低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的对话了，你是说……欧利昂先生他……”
石要沉默了一瞬。
王恒看他默认的样子，脸色也暗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谢他。当时要不是他出面调解，我和我太太可能早就被邻居们投诉走了，没法继续在这里住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石要：“他帮过我，也帮过张阿姨她们，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我不是什么强大的人，但他做的事确实帮了我们很多，如果有什么需要用上我的，随时叫我。”
石要没有回答。
王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王！这边这块板子太重了，你快搭把手！”
那是张阿姨的声音，她的腿脚看起来恢复了不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老邻居的熟稔。
王恒应了一声，朝石要点了点头：“不好意思，我先去忙了，警卫局登记过我的联系方式，随时叫我啊。”
说完他转身朝张阿姨那边走去，提醒了一句：“阿姨您怎么来这儿了？快回去休息吧。”
石要看着他走远，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和泥沼巨人配合搬建材的邻居们，还有那些混在重建队伍里、穿着普通工装的天使和恶魔。
这座城市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覆灭的灾难，但此刻这里的人们正在一起修补它。
欧利昂已经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似乎并没有就此消失。
卓思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看远处工地上的景象，然后又低头看了看石要：“感觉好点儿了？”
石要轻轻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
这座城市的生命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如果真的能挺过联邦官方那一关就好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黎治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但内含的信息让石要的呼吸顿了一瞬。
【欧利昂的尸体里有些问题，方便的话可能得你过来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