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的重建工作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不少异族开始在收拾行囊了。
有些店关了门，门口贴着手写的告示，有些则是彻夜亮着灯，里面坐着喝酒聊天的熟客们。
在同一座城市里生活，即使是种族不同，也必然会有结下缘分的朋友，甚至是像王恒夫妇那样的夫妻。
无论过去如何，今天都是最后一天，对这些人而言，这是告别的最后机会。
石要没有太多行李要收拾，只有欧利昂留下的那张纸条已经被他折好放进了内侧口袋。
虽然来的时候有，但基本都在大火里烧成灰烬了。
欧利昂那个笔记本也烧了，石要后来在废墟里翻了很久，只找到几片焦黑的纸角，字迹已经糊成了一团。
石要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些忙碌的身影。
王恒，林默，甚至是顾理，毕竟是特殊时期，一些单人危害性不大的罪犯都被放出来了，只要肯出力，就可以争取减刑。
“任何种族的普通人，都不过只是想平平静静地过日子而已。”
石要没有天真地认为这种和平能长久地维持，但这确实是欧利昂一直以来在追求的东西。
“迪塞尔市的事，你怎么看？”石要唤出了零式。
“管理员，电子幽灵并没有人格，无法对任何事物做出客观评价。”零式依旧是以赵明墨的外貌现身。
“那你可以有吗？”
“如果您希望的话。”
“不，还是算了……”石要可不想它用明墨姐的外貌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行为，“那如果我什么都不说，时间久了你会拥有人格吗？”
“正常运转下，系统不会出错。”
“有人格不等于系统出错……算了。”石要感觉自己的嘴还是太笨了。
看着零式和明墨姐完全一致的外貌，石要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零式，你会写日记吗？”
“以日期为顺序的个人笔记，用于记录当天发生的事情、想法和感受。可我并没有‘想法’和‘感受’，写不出日记。”
“没关系，只要有事情就行了。等你哪一天有了自己的‘想法’和‘感受’之后，再写下来吧。”
“……零式会执行命令。”
突然，敲门声响了。
石要纳闷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找自己，让零式暂时消失之后便转过身去开门，发现站在门外的竟然是凌歌，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不少。
“没睡吧？”她问。
“我都开门了才问？我什么时候这么早睡过？”
凌歌往房间里看了一眼，才开口问他：“遣返通知下来了，你打算去哪边？”
石要没有犹豫：“撒旦城。”
凌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有诺贝的事在前，石要的选择不难猜。
虽然石要其实是为了灰鼠去的。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去。”
石要本来正靠着门框，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眼：“你要去撒旦城？”
“嗯，不行吗？”凌歌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静，“我很好奇，我爷爷仇恨的那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炼狱？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听别人说，然后自己想象吧？“
“可是梅嘉特隆他……”
石要本以为看过了零式的投影之后，他们爷孙俩应该和好了才对。
吵架归吵架，但梅嘉特隆对她的关心不是假的，不然怎么可能刚说要驱逐她，转头就暗中安排人保护她。
“他已经把我除名了，”凌歌打断他，否认了石要的猜想，“爷爷都已经在这么多下属面前说要驱逐我了，就不可能反悔，就算他真的很关心我，也不会公然无视自己已经下达的指令。”
“你真的想好了？”石要问。
凌歌的眼神很认真：“我不确定，所以才要去看看。”
她的声音比平时平静了很多，没有那种刻意拔高的倔强，也没有赌气的成分。
那是石要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伊甸园不欢迎恶魔，撒旦城同样不欢迎天使。
虽然不会明目张胆地写在法律法规里，但凌歌要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的话，无疑会吃不少苦头。
“行，”石要说，“不过我对撒旦城一样不熟，你跟着我一起去，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如果诺贝还活着，或许有个身份高的领路人会比较方便。
其他那些恶魔的话，石要也不清楚谁才信得过。
他可没忘记和诺贝的初见，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在撒旦城惹出事端，最好不要太过信任这些人。
诺贝也说过，跟他来迪塞尔市的恶魔并不全是跟他一派的。
现在诺贝不在了，自己的身份可能已经被某些恶魔传回了撒旦城，估计撒旦城有不少人巴不得自己过去。
他从欧利昂死去后获得的记忆里大概知道这个时间段的撒旦城是什么情况，或许有些许微妙的不同，但区别应该不大才对。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你帮忙了？”凌歌挑眉。
“那你告诉我干嘛？”
“你反正有你自己要做的事吧？我好歹也有高阶超凡者的实力，不用你分心帮忙。”
凌歌虽然不清楚石要的目的，但肯定和自己的不一样，她可不想到时候因为自己的身份给他添麻烦。
石要看出了她的顾虑，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倒是觉得，我们要过去的话，遇到的麻烦不会少，真碰到了也互相有个照应。”
灰鼠的事情，他还不打算告诉凌歌，她可没有精神免疫。
“那好吧，跟着你走也行，毕竟你看起来比我更擅长惹麻烦，跟着你说不定还能多长点见识。”凌歌也没多推辞。
“喂。”
凌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已经跟暮光孤影的老板告过别了，他说下次来迪塞尔市记得去坐坐，虽然我也觉得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就是个普通人类吧？”石要对那个人的印象不深，毕竟也没说几句话。
“嗯，毕竟都要走了，我就跟他坦白身份了，没想到他居然早就有这个猜想了。竟然都没打算举报我，算是普普通通但人挺好的老板。”
“在这座城市里，这样的人也不算少哦。”石要觉得凌歌这种情况可不在少数。
“是啊，”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会儿，然后清了清嗓子，“总之，你出发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我虽然打架可能比不上古生，但至少也不会拖你后腿。”
石要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点了点头：“好。”
两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搬运建材的碰撞声。
凌歌忽然微微侧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对了，古生那边你问过了吗？”
石要愣了一下：“问什么？”
“问她要去哪边啊。”
石要张了张嘴，但没发出声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问过。
“她应该也会去撒旦城吧。”他猜测说。
虽然石要没有仔细打听过，但可以看得出来，对古生来说，过去在伊甸园的生活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而且，她在伊甸园可是还背着案子的啊，怎么想她都不会想回去才对。
“你就这么确定？”凌歌歪了歪头，“虽然我也觉得她会去那边，但女孩子的心思谁说得准呢。”
石要很想说“她不是那种会纠结这些事的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满了。
说到底，他并不了解古生的过去。
他确实没有问过古生，只是自顾自地觉得她一定会去撒旦城。
冯珂的临时会议之后他一直没有主动找她说话，一是不想打扰她养伤，二是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新冒出来的记忆。
那些和欧利昂有关的、像是真正发生过的人生片段，在他的意识里确实留下了太深的烙印。
不过，不知为何，这么多的记忆却没有覆盖原本的自己，这也是脑海里有那个人的缘故吗。
“我会找时间问问她的。”他说。
凌歌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这样，我先回房间了，出发前叫我。”
“好。”
凌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石要。”
“嗯？”
“卡米拉的事，我还是没法原谅自己，但……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石要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
他重新走回窗边，外面那条街上，王恒正蹲在旁边跟张阿姨说笑，张阿姨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感谢他。
那些天使和恶魔也有不少蹲在路边的，正和自己的人类朋友说着什么。
石要看着那些画面，看到这样的结局，欧利昂应该也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欣慰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关上了房门，准备去找古生。
毕竟遣返就在明天了，自己确实该亲口问问她的打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