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生放下手机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通话记录还停留在屏幕上,备注名“小雨”,时长四十七分钟,比她们平时通话的时间都长。
古雨显然一直在关注新闻,迪塞尔市的事情暴露之后,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打来了电话,问古生有没有受伤,问遣返的时间定了没有,问她打算去哪边。
古生都一一回答了,唯独最后一个问题,她没说。
因为她也没想好。
古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是说:“卫城这边的事情虽然还没结束,但剩下的受害者大多已经康复了,再过一周应该就不需要我再看着了。”
古生当时没有接话。
最终,古雨也只是让她考虑好了之后告诉她一声,好歹要让她知道去向。
她挂断电话之后,就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临时会议的时候,她其实看到石要中途离场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惊动任何人,但古生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厅门口。
她没有跟上去,但她能明白石要为什么要走。
遣返的消息出来之后,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就没有再听下去了。
会议之后的内容是遣返的一些细节,和返程的路线等等。
石要肯定早就有了答案,所以他才没有留下来听之后的安排。
古生猜测他应该会去撒旦城。
诺贝最后的举动,应该会让石要心中撒旦城的份量更重一些。
如果是在这次事件之前,古生觉得自己大概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撒旦城。
她是魅魔,那里是恶魔的故乡,伊甸园里没有她的立足之地,她有一万个理由回去。
她可以在那里重新开始,可以不用再躲躲藏藏,也不用再被当成异类。
但现在,她犹豫了。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能活下来,不全是靠李沧雨的援手。
她其实早在李沧雨的后手来之前就已经撑不住了,最终替她挡下一次致命一击的人是赞恩。
临死前,他还惦记着血煞刀,说这是他们找回神王的希望。
他说完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后来李沧雨赶到,把古生拉进了冥界之门,而赞恩,则被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就甘愿付出生命,这是古生过去从未理解过的活法。
她在伊甸园长大,见过太多天使的虚伪和冷漠,也习惯了把天使和“敌人”这个标签绑定在一起,尤其她对赞恩的第一印象差到了极点。
但赞恩这样的举动,让她意识到自己过去或许把这些天使想得太简单了。
但要说自己的决定,其实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干扰项。
也就是——这时,敲门声突然响了。
古生从窗边收回视线,站起来去开门。
石要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急急忙忙跑来的。
古生的心里突然慌乱起来。
是的,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古生,遣返的事你有什么打算吗?”他问得直接,没什么弯弯绕绕。
“……”古生没有立刻回答,“抱歉,我还没有想好。”
“欸?是有什么顾虑吗?”石要看上去很意外,也对,赞恩的事情她还没养告诉任何人。
她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暮色,然后对石要说:“要陪我走走吗?边走边说。”
石要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楼梯下楼,走出酒店大堂,转入那条他们曾经巡逻过无数次的主街。
街道两旁还完好的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线洒在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碎石和尘土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
古生在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终于打破了沉默,她没有转头看石要,只是看着前方的路面:“其实,在我们被墨渊袭击的时候,赞恩,那个天使也救了我。”
石要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节奏。
“是吗……”他说,“有点意外啊。”
古生沉默了几秒,继续道:“没有他替我挡住那一下,我可能撑不到李沧雨的援手。”
“那他……”
“应该是死了,我进冥界之门之前检查过。临死前,还想用血煞刀找他们的王呢。”
她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石要,路灯的光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让那双猩红的瞳孔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去伊甸园。”
石要也停下了脚步,两人站在路边一盏路灯的正下方,影子在脚下交叠在一起。
“赞恩这件事,让我觉得我或许应该好好面对我的过去。”古生的语气有些纠结。
但她是伊甸园的通缉犯,如果按照伊甸园的法律,她的罪责顶天了也只是防卫过当。但是,一直以来的遭遇让她极其不信任天使,自然也不相信自己会受到公正的审理,所以她才会逃出来。
但现在……
“我也许能试着相信一下伊甸园。”
石要安静地听她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几秒,他问:“那你有决定了吗?”
“……没有。”古生老实交代。
“我还以为你是不会为这种事情烦恼的人呢,”石要笑了笑,接着说,“既然关乎你自己的未来,所以还是应该你自己决定。啊,不过我确实是决定好去撒旦城了……”
古生看着他的眼睛。
“……哦对了,凌歌刚才来找我,她也想去撒旦城……”
石要喋喋不休地说着,虽然没有提建议,但向她说明了凌歌的想法。
“……未来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好,这种事本来也没有正确答案,烦恼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嘛。”
他的眼睛仿佛是在说:“不管你怎么选,我都不会觉得你选错了。”
古生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微微翘起的地砖,感觉自己心跳声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变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很想笑。
在他眼中的自己,从来不是什么魅魔,不是什么通缉犯,更不是血煞刀的主人,他看着的人,一直都只是古生。
啊啊,她好像越来越喜欢石要了。
喜欢到她已经没法用“搭档”或“朋友”来定义这份心情,喜欢到她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起他的脸就会觉得安心,喜欢到她甚至会为他影响、纠结可能会伴随一生的决策。
她真的很想跟他去一起撒旦城。
不是因为那里是恶魔的故乡,也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必须做的事,只是因为他要去,所以她也想去。
但是她也清楚,眼前这个自己现在喜欢的人,被她毁了过去的人生。
如果没有卫城的一系列事件,石要或许还在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不用整天烦恼国家大事,更不会这么多次陷入生命危险。
她没有勇气对这样的一个人说出喜欢。
这样的自己,凭什么去喜欢他?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正好遇到赵明墨从对面走来。
她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东西,看到两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视线在他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吃了吗?”她说,“我正要回去给小玟弄点吃的。”
石要回了一句:“我们才刚出来,等再逛一会儿,正好我也看看小玟。”
“行吧,那我先回去了,”赵明墨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她念叨你好久了,别忘了啊。”
她说完这句话,朝两人点了点头,就快步朝酒店的方向走了。
古生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看着她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
就是这个人,能把消沉的石要变回原来的他。
转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神,古生就能明白。
从小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他们,一定有着她绝对无法插足的牵绊——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时间,是共处一室的夜晚,是那些不需要说出口就能互相理解的眼神。
姐弟情吗?
曾经她或许会这样想,或许现在确实是这样,但如今理解了自己心情的古生,已经没法再骗自己了。
是啊,就跟着他去撒旦城吧,再多相处一些时光,她或许就有勇气把自己的喜欢说出口了。
就这样一直搁置问题,把问题往后推,抱着这样的借口逃避,掩盖自己的怯懦。
说到底,只是自私地以为,说出口了会改变现在这样的关系而已。
自己很清楚,今天不敢说出口的话,明天、后天也绝对不会说出口。
像这样恐惧、渴望、犹豫,一点都不像古生。
“我喜欢你。”
石要的脚步停住了。
古生鼓起勇气看着他,脸颊微红,语气带着一丝颤抖:“你不用回复我,我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说出来而已,毕竟,我们不一定还有机会再见。”
路灯的光照亮了她泛红的脸颊,那双平时满是平静的猩红瞳孔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坦然的脆弱。
“……也就是说……”
“嗯,我决定去伊甸园,”她已经下定了决心和过去做个了断。
看着石要的耳朵微微发红,脸上也有些发愣,古生不禁笑了笑:他肯定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
“如果我们还有机会再见的话,到那时候,再让我听听你的回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