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歌不说话。
石要也没说话。
街头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起凌歌外套的衣角，又很快落下去。
“灰鼠，”她问道，“你是为他才来的撒旦城？”
石要张了张嘴，也不是没想过糊弄过去，但既然她已经知道了真相，现在不告诉她让她自己行动的话，恐怕更容易出岔子。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凌歌抿着嘴点了点头。
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撒旦城？”
“对。”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凌歌看着他。
石要垂下目光，停了一下才开口：“那天你来找我，说要来撒旦城的时候，我们才刚刚经历了卡米拉和欧利昂的事。”
凌歌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来撒旦城，不只是因为被梅嘉特隆除了名，想要亲眼看看撒旦城是什么样子这种理由。你想来看看这座城市，更多是想亲眼看看卡米拉的故乡是什么样子。”
“我就觉得，如果你当时知道了灰鼠的事，看你就没办法冷静下来按照你原本的打算来了。而且你那时候的状态，虽然表现得很洒脱，但说实话，我有点担心，所以想换个时机告诉你。”
他顿了顿：“结果，后来就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凌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在迪塞尔市的时候，你就喜欢自己一个人闷头做事……自以为是。”
“你说得对。”
“我不喜欢别人擅自替我做决定。”
石要无言以对。
凌歌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惊讶和质问，只流露出一丝疲惫：“你这次出来，原来是想判断灰鼠有没有替代撒旦城的高层，原来之前毕纳的话都是这个意思。”
她想通了一路上的很多事，最终呼出一口气，平静道：“抱歉，我还需要一些心理准备，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吧。”
“凌歌——”
“我不会乱来，”她打断他，“我只是想回潮声酒吧休息一下。”
她说完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石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栋灰白色建筑的侧影后面。
“你故意的吧？”
石要转过头，看向一直靠在墙边的弗法。
“什么故意的？”
“你刚才那些话，是故意说给凌歌听的。”
石要本以为，弗法应该只是了解了迪塞尔市事件的卷宗，知道了灰鼠的存在，也知晓卡米拉和欧利昂的死亡真相，自然清楚灰鼠和凌歌之间的仇怨。
因此，在她眼里，凌歌一介天使不回伊甸园却跑来撒旦城，肯定是为了向灰鼠复仇。
但是不应该在听了他和弗内乌斯的对话后依然这么想。
弗法抬起头，迎着石要的目光，嘴角翘了一下：“倒也不是说给她听的，我可没那个本事知道你想瞒的是谁。”
“为什么这样做？”
“那你又为什么要瞒着她？”弗法玩味地笑着。
“……”
“她说得对，你的确很自以为是。不过，一个天使想来看看恶魔室友的故乡确实是个出人意料的答案，我还以为她跑来这里做什么呢。”
石要盯着她看了几秒：“所以你刚才那句话只是好奇她来撒旦城的真实目的？”
“你猜？”
“因为凌歌收获了卡米拉的信任，但你却对此怀有疑虑。在抱有这种程度的怀疑下，你竟然仅仅只是想打探一下她的目的而已？呵，看来你以前也试着信任过天使啊。”
“……这可不是你能知道的事。”弗法收起了笑容。
石要当然无从知晓她的过去，但欧利昂的记忆库里有啊。
亲眼见过面，大概知晓了弗法如今的性格，石要就能大概对号入座弗法的过去。
石要岔开了话题：“一个天使单独在撒旦城行走可不是好事，你应该有事要问莉莉丝吧？帮忙护送一程如何？”
“……天使妹妹刚才有句话倒是说得很对。”
“你说。”
“你的确很自以为是，自大狂。”弗法从墙边站直了身体，准备朝着凌歌的方向走。
石要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她会顺着自己的请求走。
“放心吧，”弗法摆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朝凌歌离开的方向走去，“我也不是想看她出事，卡米拉那丫头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室友既然来了，我总不能让她半路被人绑了。而且，未来的魔王大人发话了，我总得识相点。”
这女人确实难猜，石要现在可没把握正面战胜一个帝皇级的巨魔。
现在的他虽然跑路的本事一流，但想要伤到敌人还是有难度的。
“下一个找谁？”艾莉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石要转过头，艾莉娅当透明人已经有一会儿了。
“你可真会挑时间。”
“我也没办法好啊不，”艾莉娅耸了耸肩，“刚才那气氛，我出来不太合适。而且凌歌小姐估计心里乱得很，少一个无关人员在场比较好。”
石要没接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走吧，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先找汉帕大人？”
“嗯……刚好凌歌不在，她去了反而更麻烦。”
汉帕可是公认最恨天使的恶魔。
他的领地位于撒旦城西北侧地势最高的一片区域，和港口区不同，这里的街道更宽，建筑也更规整，但有着浓厚的历史气息。
路边的墙上每隔几米就嵌着一盏暗色的石灯，虽然现在是白天没点，但可以想象入夜之后这里是什么光景。
“这里的防御力量比其他地方强不少。”艾莉娅边走边说。
石要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街道上巡逻的恶魔比他在其他区域见到的都要多，而且每一个都全副武装，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行人，尤其是身份不明的那些。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甲胄，步伐一致，排成纵队沿街巡逻，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组人停下来观察四周。
“汉帕大人负责城防，所以他的领地里也有很多安置在这边的退役老兵，”艾莉娅解释道，“这些人虽然不在一线了，但经验和警惕性都在，而且他们对汉帕大人很忠心。”
单论个人势力，汉帕才是如今撒旦城最强的一位。
“对天使的仇恨也重吧。”
“没错。”
他们走到一座灰石砌成的建筑前，规模不大，像是一栋普通的宅邸，但门口站着两个石像鬼守卫，气息都是标准的领主级。
和弗内乌斯那边不一样，石要不打算潜进去，会不会被发现暂且不论，主要是他不打算做任何可能会让汉帕不悦的举动。
欧利昂记忆库里的汉帕在他认识的时候，性格就基本定型了，完全没有什么改变。
顽固，古板，但重情义。
当然，石要是不打算暴露自己身份的。
这次拜访是打着莉莉丝的名号来的，自己只是代表人艾莉娅的跟班。
艾莉娅上前说了几句话，守卫看了石要一眼，又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推门进去了。
没过多久，守卫折返，侧身让开：“汉帕大人请你们进去。”
守卫领着两人来到一个不大的会客厅，光线偏暗，墙壁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挂毯，描绘着石像鬼在战场上列阵的画面。
客厅正中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他看上去年纪很大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风化已久的岩石，额角有几道很深的刻纹，一头稀疏的白发整齐地梳向脑后。
他坐姿笔直，脊背没有一丝佝偻，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格外清醒。
“莉莉丝想商谈魔王继承人的事，为什么不亲自来？”汉帕看向艾莉娅，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抱歉，汉帕大人，我只能以这种形式与您会面。”石要上前一步行礼。
“你是……”汉帕明显不认识石要。
“在此之前，可以请问现在躲在角落里的是谁吗？”在石要的空间感知里，能明显地发现右侧阴影里潜藏的人影。
一个身影从角落的阴影里里走进来，步伐随意，没什么声音，但那股毫不掩饰的帝皇气息让石要的肩膀下意识绷紧了。
那是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脸色偏白，眼眸是暗红色的，嘴角挂着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意。
见到这人真身的那一刻，石要的瞳孔为之一缩。
该隐。
“精彩，精彩。”他拍着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夸赞，“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家伙居然能发现我，是靠魔王大人的权柄才做得到的吧？”
“所以，你就是昨天码头那个耍了我们的魔王继承人。”他停下手，语气笃定。
石要冷汗直冒。
真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最不愿意看见的家伙。
“居然用莉莉丝那个老滑头的名义来这里，看来你和她都达成协议了是吧？”
话音一落，恐怖的杀气冲着两人席卷而来。
“也和我谈谈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