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岛的边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像是落日余晖被刻意截留在了云层之上。
古生踏入境口的时候，脚下传来的触感与她记忆中的几乎一模一样——那种坚硬、微凉、打磨得过分光滑的白石地面，在光线角度合适时会泛出一种近乎刺眼的亮白色。
她曾经踩着这种地面走过很多年，一直都觉得它太过坚固也太过冰冷。
冯珂走在她身侧，脚步声落在石板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回响。
两人的行进让周围的天使守卫不自觉地保持着距离，恰好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包围。
古生扫了一眼两旁那些正打量她的面孔。
有仇视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但绝大多数人的眼神里都带着同一种底色——笃定。
像是认定她踏进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一只脚踩进了坟墓。
她的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太久，这里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
古生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伊甸园的裁决所比她记忆中还要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白色的石柱沿着两侧排列，每根柱子上都刻着繁复的铭文。
那些铭文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像是活物一样在石面上流转。
“他们真的很急，连和我的对谈都要暂时搁置，先来处理你的案子。”冯珂对天使们的心急感到无语。
“我哪有这么大能量，他们想要的无非是血煞刀而已。”
古生对他们的安排并不意外，有赞恩的前车之鉴在，这群家伙想要的是什么她再清楚不过。
只要她死在伊甸园，血煞刀自然也会失去契约，到那个时候想要利用血煞刀去找神王可太简单了。
审判席呈半圆形排列，十三把高背椅沿着弧线排开，每把椅子的靠背顶部都嵌着不同形状的徽记。
不过，这么多的椅子上，最终坐下的天使却连一半都不到。
他们身上都穿着同一种制式的白金色长袍，在穹顶倾泻而下的圣光中显得格外庄严。
古生被带到审判席正前方一个略低于地面的区域内。
这个区域三面被低矮的石栏围住，只留一个入口。
她站在那里面，视线与那些居高临下的圣御天使持平。
冯珂在旁听席落座，位置在审判厅右侧的独立区域，和旁边的天使观审人员隔着一段距离。
“罪人莱雅，魅魔，前伊甸园通缉令在册人员。”一个清亮的声音率先开口，坐在审判席正中的是一位面容年轻但目光极其锐利的天使。
他的白金色短发整齐地向后梳着，金色的瞳孔落在古生身上时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雷米尔，古生还记得这位天使长的名字。
莱雅……也真是好久都没有再听起过这个名字了。
“抱歉，天使长大人，我现在的名字是古生。”
“……陈述你的来意。”雷米尔无视了她的请求。
古生站直了身体，视线平视着前方，认真地开口道：“天使长大人，我是自愿回到伊甸园的，那么理应接受伊甸园最公正的审判，在审判结束之前，我依旧是无罪之人。”
“哼，那么，请你陈述三年前你的亲生父母，西里尔和古梦幽死亡的全过程。”雷米尔对她这样的负隅顽抗不屑一顾。
“还是从稍微远一些的时间说起吧。我的母亲是魅魔，西里尔在入侵撒旦城之后俘获了她，把她带回了伊甸园。”
“从我记事起，西里尔就会在工作回来后对母亲动手。有时候是因为她做饭慢了，有时候是因为她说了一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母亲从来不会还手，她知道自己还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毕竟，魅魔在伊甸园的地位，应该也不用多说了吧？”
审判席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肃静。莱雅，请不要陈述与本案无关的事情。”
“但总要清楚一些前因后果，不然万一干扰了你们的判断怎么办？”
还是说，你们早就定好了审判结果？
古生的表情仿佛是在这样说。
雷米尔沉默，示意古生继续说。
“毕竟是一直都会发生的事，我也逐渐习惯了这些。每天放学回来，走到楼下的时候会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如果窗帘拉着，我就知道今天西里尔在家。这是妈妈告诉我的暗号，用来提醒我晚些回去。”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一会儿，等到里面的声音停了再上去。如果我回去的时候撞上了这件事，他会顺手打我两下，让我滚出去。我没有别的选择，毕竟我也帮不了妈妈。”
“一直到三年前那个下午，我放学回来。那天窗帘拉着，但里面没有我熟悉的那种声音。我上楼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然后我看到了。”
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西里尔没有在打她，但他在做另一件事。母亲的衣服被撕了大半，她蜷在墙角，脖子上有一道掐痕。西里尔没有注意到我回来了。我当时在门口站了大概几秒，以为看到妈妈很痛苦，我就跑过去想把他拉开。”
“结果我被他轻易地推开了，倒在门边的时候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走过来踢我两脚，然后让我滚出去。但那天他没有走过来踢我。他站在原地眼里带着一丝新意地看着我，好像是第一次正眼看我。”
“他说我长开了，比母亲年轻，也比母亲带劲。”
“我年纪不小了，知道他什么意思，所以想逃，但没用，被他死死按在了地上。母亲从墙角爬起来想要拉开他，她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了，但还是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他嫌她碍事。”古生顿了一下，“于是，他手上用圣光凝成了一把短剑，刺进了母亲的胸口。”
“母亲就这样死在了我面前，之后的情况你们也知道了。我因此和共鸣而来的血煞刀契约，杀了西里尔之后逃离了伊甸园。”
“我的陈述就此结束。”
“那你可知，杀害一名天使在伊甸园可是绝对的死罪？”雷米尔丝毫不在乎古生的陈述，他只需要确认古生承认杀了西里尔，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这么顺利。
“清楚。”
“你主动回来受死？”埃德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讥讽，“恶魔什么时候学会了天使的殉道精神？”
“天使？啊……”古生装傻道，“原来那种畜生也是天使啊？我还以为是不知道从哪里混进神圣的伊甸园的化形鼠呢？哦不对，化形鼠都比它有人性。”
“莱雅！你是在侮辱整个天使族群吗？！”雷米尔震声怒道。
“不敢不敢，我只是很意外你们居然还认那种东西为天使而已。”
“你——！”
“而且，她也没说自己是要受死吧？只是接受审判而已。”旁听席的冯珂轻飘飘地开口接了一句。
雷米尔的视线移向冯珂，停了一瞬，又收回。
这个来自联邦的旁听人很难摆平，虽然冯珂没有干涉他国内政的权利，但古生现在是联邦公民，她要旁听审判有理有据，导致他们根本没法按自己的心意处决古生。
否则按理来说，在伊甸园发生了恶魔弑杀天使的事情，他们可以完全不经过任何审判，直接处死古生！
“无论如何，”他只能暂时不理会冯珂的发言，按照流程进行审理，“你既然已经承认杀死了西里尔，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你认罪了？”
“我只是承认杀死了西里尔，并不是认罪。”古生认认真真地答道。
“承认杀死天使西里尔就是罪，哪怕那个人不是西里尔，只是一个并非天使的其他伊甸园居民，也一样是重罪！”雷米尔加重了语气。
“审判长，我并不认同你这个说法。”
一个出乎意料的天使反驳了雷米尔，在场的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梅嘉特隆。
他从审判开始到刚才为止一直都没有开口。
审判席上安静了至少五秒。
雷米尔的表情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短暂的空白，像是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忽然被塞进了一块不匹配的零件。
“梅嘉特隆，”埃德蒙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在为一个恶魔辩护？”
“我只是挑了一下你话里的毛病而已。什么时候，非天使的异族在伊甸园，可以享受和天使一样的权利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对于异族的歧视，在伊甸园是人尽皆知、人人默许的社会风气。
没人敢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因为伊甸园明面上是天使之都，是世间人人憧憬的乌托邦。
可哪怕是人类，在伊甸园的地位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比恶魔要好一点而已。
最终，打破沉默的依旧是梅嘉特隆。
“她既然主动来了，也陈述了案发经过，那就按照她所说的情况去查是否属实，而不是一昧急着给她定罪。如果你们急着杀人，和过去那些堕落到与杀戮机器无异的恶魔有什么区别？”
“你经办裁决所多年，难道连审理流程都需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教你怎么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