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所里安静得能听见穹顶圣光的流动声。
梅嘉特隆的发言结束后,雷米尔的表情凝固了大约五秒钟,那双金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克制的怒意,但他终究没有发作。
他认得清局势。
梅嘉特隆是伊甸园里最年长的天使,在议会中的资历和声望都远非他能相比。
伊甸园还需要脸面,如果公然驳斥他的意见,那等于是公然承认伊甸园内部存在裂痕。
“……既然如此,”雷米尔的声音微微压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暂停审判程序,待案件事实核查完毕后另行开庭。”
他站起身,袍角扫过椅面,转身离开了审判席。
其余几位天使长也陆续起身,只有梅嘉特隆还坐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旁听席的方向。
雷米尔走到他面前时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梅嘉特隆大人,希望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梅嘉特隆的回应没有起伏。
雷米尔没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审判厅内的人群开始散开,古生站在那圈低矮的石栏后面,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旁听席上的冯珂走到她身边。
“走吧。”冯珂走近说道,“暂时安全了。”
古生点了点头,跟在冯珂身侧穿过长廊。
两侧的天使守卫这一次没有跟上来,只是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走出裁决所时,外面的阳光比进来时更亮了一些,浮空岛边缘的光晕在云层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痕迹。
古生站在台阶上,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梅嘉特隆怎么会帮我?”她有些疑惑。
冯珂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问我我问谁?不过审判延缓是好事,至少你不会面临最差的结果。”
她们沿着白石铺成的路走了大约十分钟,进入一栋相对低矮的建筑。
这里没有裁决所那种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庄严感,外墙的颜色偏暖,屋檐下挂着一排排细小的风铃,在气流中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里不是监牢,但古生依旧是嫌疑犯。
在审判结果出来之前,你有权在指定区域自由活动,但不能离开这栋建筑。
古生迈步跨过门槛。
门内的大厅不大,但还算整洁,有一扇朝南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她不认识的绿色植物,叶片边缘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墙角摆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扶手椅,旁边有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只空水壶。
“倒像是一间招待室。”古生环顾四周。
“比正式的牢房好多了。”冯珂安慰道。
她正要继续说下去,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梅嘉特隆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朴素的饭盒。
他没有进来,只是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你来得还挺快。”冯珂说。
“刚才已经让裁决所的人去查你的案卷了,”梅嘉特隆走了进来,把饭盒放在那张圆桌上,“进度不会快,他们要查的东西很多。你这几天就住这里,我会负责你的饮食和日常需求。”
古生看着那个饭盒,沉默了片刻:“你刚才在审判厅帮我说话,我很感激,但我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梅嘉特隆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不要吃任何不是我亲自送来的食物,也不要接受任何不是由我安排进入这栋楼的东西。”
古生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看来大多数天使不服这次判决啊。
“总之,自己多留心一点吧,我没能力让你完全无罪,无非是看惩罚轻重而已。”
古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合理的解释,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最终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好。”
梅嘉特隆没有多停留,他看了一眼那个饭盒,又看向冯珂:“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吧,我会安排的。”
然后他转身,迈步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古生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朝南的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来。
“你觉得他是为什么?”
冯珂在那张扶手椅上坐下来,靠向椅背,微微仰头看着天花板:“我觉得的话……多半是迪塞尔市那件事之后让他变了点想法。”
“诺贝吗?”
“嗯。”冯珂顿了一下,“他虽然不会说出来,但一个恶魔挡在他面前守护了迪塞尔市的所有人……这事儿放在之前他估计连想都不敢想吧。人也好,天使也好,在这方面都是一样的。”
古生沉默了片刻,重新把视线转回窗外。
“不过,他愿意帮忙是好事,至少你不会遭受任何不公的待遇。”
“可即使有他在,我杀了西里尔是事实。伊甸园的法律里,杀了天使就是死罪,我其实并不奢望会被轻判。”
冯珂没有回答。
她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古生想要全身而退几乎不可能。
“那你是怎么想的?我可不觉得你真是回来受死的。”
“我只是不觉得自己当年做错了,想看看伊甸园会这么判我而已。”
“所以,如果梅嘉特隆不帮你,你打算怎么活下去?”
“这个嘛,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古生没打算告诉她,旋即话锋一转,“对了,有发现疑似灰鼠的家伙吗?”
“没什么头绪,看不出破绽。”
“没关系,再等等吧,我有预感,他刚才一定在裁决所里。”
……
灰鼠感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当然出庭了审判古生的这场审理,但最终的结果却让他始料未及。
他原本以为古生进入伊甸园之后,最多撑不过两个小时就会被雷米尔处死。
伊甸园的法律向来对恶魔不留情面,更何况还是一个手上沾了天使血的恶魔。
但梅嘉特隆横插一脚,把整个流程打断了。
“那个老头为什么要帮她?就因为迪塞尔市那件事?他的恨未免也太轻了吧?”
他的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但他脑海里却响起了一个声音,冷静而威严:“你很焦躁。”
灰鼠的动作顿住了。
“我焦躁?是你的计划出问题了吧?墨渊连那个古生都没有收拾掉,才会导致她回来伊甸园不是吗?”
“古生的死活并不重要,她回不回伊甸园,对你我的计划也没有半点阻碍。”那声音的语气依旧没有变化,仿佛听不出灰鼠话语中的讥讽。
“是你的计划,我对伊甸园和撒旦城都没有任何兴趣,是你说这样做可以引出藏在联邦某处的那个家伙,才会跟你合作的,可别搞错了。”
“谨慎行事吧,以防万一我必须提醒你一句,这次的计划,我不会再像迪塞尔市那样直接控制任何人了。”
“为什么?”灰鼠皱眉,他不明白这么好用的能力为什么要舍弃。
坦白说,就算没有他在,凭借这个能力,搞垮伊甸园和撒旦城都是轻而易举。
“这个能力的层次太高,可能会提前把那家伙引出来。”
“那不正好吗?”
“你太过低估他了,”那声音回答,“现在的你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站在他面前,相信我,迄今为止你遇到的任何生物,面对他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灰鼠沉默了一会儿。
“另外还有,那个欧利昂,他的存在也很特别。”
“他?不就是一个普通的混血吗?”灰鼠不解。
“我影响他精神的时候受到了很大的阻力,甚至比修改那些超阶的记忆还要困难。”
“难道不是因为他的意志很坚定吗?”灰鼠对欧利昂的评价还是挺高的。
“超凡的世界,你以为仅凭意志就能抵抗精神控制吗?阻力大,是因为他的位格远比看到的要高。”
“他位格高?”
灰鼠更加难以理解。
如果欧利昂真有这么强大的地位,为什么他本人却毫无超凡之力?还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抓住了。
“位格不等于实力,他体内潜藏着一股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但他本人不仅调动这股力量,甚至都不知情。他死亡之后,我发现这股力量从他体内消失了,我怀疑和那个石要有关系。”
“石要?你想说他是一个隐藏的神级高手吗?”灰鼠对这个猜测不屑一顾,石要在面对自己时都那么无力。
“不清楚,但就凭我无法控制他,他的存在也足够特殊,肯定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不是就在撒旦城吗?你自己查吧,我可帮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