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酒吧的一楼大厅里，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麦酒和某种甜腻香料混合的气味。
石要和凌歌走下楼梯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桑杨沙。
他坐在靠墙的那张长桌旁，深灰色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面前的杯子。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魅魔，正倾着身子跟他说着什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桑杨沙大人，您都住过来了，也不来找我们姐妹聊聊天，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呀？”
“没有的事。”
“那您说，我好看吗？”
“好看。”
“敷衍。”魅魔撅了撅嘴，身子又往前凑了凑，“您都没正眼看我。”
凌歌的脚步在大厅中间停住了，侧头看了石要一眼，眼神在说：你确定现在过去？
石要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在她对面站定：“打扰一下。”
魅魔抬起头，看到是石要，表情微微收敛了一些。
她认得这位是莉莉丝大人安排住进来的贵客，虽然具体身份不太明白，但能让莉莉丝大人安排艾莉娅亲自接待的人，肯定不简单。
“有事吗？”
“嗯，有点事要和桑杨沙谈。”
魅魔看了桑杨沙一眼，后者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朝石要飞了个媚眼，才扭着腰走开了。
石要在桑杨沙对面坐下，凌歌坐在他旁边。
桑杨沙收回撑着下巴的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大半夜的不睡觉，找我有什么事？”
“想问你点事。”石要开门见山，“你成为堕落天使之前见过神王吗？”
“如果你是想通过我打听魔王神王的事，那未免太高看我了。”
“那我换个问题，你对堕落天使了解多少？”这件事也很重要。
欧利昂就是因为打听这个才会被灰鼠盯上，从零式那里也没能从收获多少有用的信息。
“……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桑杨沙的动作没停，依旧慢慢地把杯子送到嘴边，但石要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总得对我一半的血脉种族有一些必要的了解。”石要说得坦诚，“堕落天使到底是什么，是怎么来的，我只从资料上看到过冷冰冰的几行字。与其自己瞎猜，不如问一个真正经历过的人。”
桑杨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杯子里深色的液体，像是在看什么很久远的倒影。
凌歌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那我想听听你都知道多少，”桑杨沙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或者说，除了我之外，你还知道哪位堕落天使？”
石要沉默了一瞬，然后直接说了出来：“千羽恩。”
这个名字落在大厅里，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颗石子。
桑杨沙的杯子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看石要，视线依旧落在杯子上，但石要注意到他杯中的液体表面泛起了极细微的涟漪——那是手在微微发抖。
凌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桑杨沙放下杯子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
“千羽恩，”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从哪儿听说的？”
“一些，相关的记载。”石要暂时隐瞒了零式的存在，毕竟他也不知道零式到底是从哪儿查到的消息。
但蓝正阳也曾经提到过千羽恩啊，这应该不是什么特别隐秘的消息才对吧。
桑杨沙闭了一下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灰绿色的瞳孔里多了一层石要说不清的东西。
“一些相关的记载……啊，”他说，“那就从头讲吧。”
石要点了一下头。
桑杨沙的目光移向窗外港口的方向，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面上。
“那时候还没有海陆联邦，当时在联邦的土地上存在着海之国和陆之国两个大国，加上一堆小国各自为政。”
“我当时是伊甸园的一名炽天使，因为神王大人的女儿失踪了，大多数天使都在负责寻找，我也是其中之一。”
石要微微愣了一下，神王的……女儿？
“神王竟然有女儿吗？”这可真是个相当劲爆的消息。
但这样以来……
“有的，但现在不重要。”桑杨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总之，那时候陆之国出了事。有一个跨国的恐怖组织，引起了多国的联合围剿，死了很多人，引来了最近的冥界之门。”
他停了一下。
“而有一个年轻人，在最后的清剿行动里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石要听到这里，隐约觉得这个“年轻人”和千羽恩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的朋友死了？”
“没有死。”桑杨沙摇了摇头，“是那个恐怖组织在最后关头强行打开了冥界之门，导致冥界之门里想要抓走那个年轻人的家伙伸出了手，但最后却是他的朋友代替他被抓走了。”
凌歌下意识攥了一下膝盖上的手指。
“为了救回自己的朋友，那个年轻人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没能达到神阶的他无法从外面打开冥界之门，所以，他找到了萧航。”
桑杨沙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石要的心跳快了一拍。
萧航，麒麟躯的拥有者，那个传说中几乎凭一己之力终结神战的人。
“当时的萧航还没有后来那么强，但他已经展现出了一些征兆。年轻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萧航的消息，说服了他帮忙。”
“萧航答应了？”
“答应了，他帮年轻人打开了冥界之门。”桑杨沙点点头，“趁这个机会，我也跟了进去。”
“等一下，那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去的？你也在年轻人组织的队伍里吗？”
“我？不是，我只是个跟踪狂而已。刚才我提过了吧？我是来寻找神王的女儿的，而在冥界之门打开的时候我就确认了，神王的女儿就在冥界里。”
石要屏住了呼吸：“等，等一下，所以千羽恩就是，神王的女儿吗？”
“很意外吧？神王的女儿最终竟然也变成了堕落天使。”桑杨沙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我后来才知道，在进入冥界之前，她就已经和那个年轻人签订了契。后来他们因为那个恐怖组织而分开，她也被那个组织抓住，为了逃走才被迫进入了冥界。”
“可她是怎么做到的？没有神阶不是应该打不开大门的吗？”
“这就不是我能查到的事情了。”桑杨沙闭了一下眼，“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堕落天使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拿起杯子把剩下的液体一口喝完，然后放回了桌上。
“千羽恩变成堕落天使之后，不只是力量暴涨，连神智也受到了影响。她不仅和年轻人为敌，还杀死了众多陪着年轻人一起进入冥界的同伴。”
“进化成堕落天使之后，还会影响神智吗？”石要微微皱眉，这可是个新情报。
“我不知道她身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稍微有个推测。这是你们联邦的召唤师才了解的领域了，你知道极致契身吗？”
“知道。”
石要当然知道，这是召唤师和自己的召唤兽之间达成了完美的信任关系才能出现的现象。
具体的表现形式，就是召唤师的身体部位会呈现出自己召唤兽的身体特征，比如天使的翅膀之类的器官。
与此同时，召唤师的身体强度也会大幅强化，彻底摆脱召唤师都是脆皮的印象。
“那个年轻人拥有天使之翼，所以他和千羽恩之间拥有极致契身。但与此同时，既然召唤师会拥有召唤兽的身体器官，那么反过来应该也是一样的，千羽恩也拥有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
“而我在冥界里见到过那个东西，”桑杨沙在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竟然会微微颤抖，“那个年轻人在从千羽恩口中得知了自己挚友的死讯，又有同伴死在冥界之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状态。”
“我所认识的他，本来温柔、善良到甚至可以说是优柔寡断。但我后来在冥界看到的他，暴虐、弑杀、甚至为了力量收割大量的冥界灵魂，和之前判若两人。”
“你是说他体内有着另一个人格吗？”石要问。
“我并不能完全确定，总之，我怀疑千羽恩的情况和那时的他差不多。”
“所以，冥神达克也是死在这样的千羽恩手里的？”
“……你那是联邦内部流传的说法吧？”桑杨沙似乎知道更多的内幕，“虽然达克的确是死在那个时候，但并不是死在千羽恩手里，而是有一个一直潜藏在冥界的家伙，趁着亚克维尔沉眠的时候杀死了达克。”
“但我对这件事了解不多，就不多说了。”
石要沉默了很久。
“那个年轻人呢？”他问，“契约了千羽恩的那个人，他是谁？”
“我忘了。”
“忘了？”石要没想到他会在这种地方掉链子。
“对，忘了。”桑杨沙的语气很寡淡，听起来似乎根本不在意，“但你应该会对他想要救下的那个朋友有印象。”
石要一愣：“什么意思？”
“他那个被吸进冥界之门的朋友，”桑杨沙说，“你应该认识吧。”
“是谁？”
桑杨沙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石要脸上。
“赵廷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