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走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城东老区。
暴风雪把整座城市揉成了一团白色的废纸。她好几次差点掉进被雪覆盖的坑洞里,或者一头撞上翻倒的车辆残骸。登山绳在身后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又被新的积雪迅速抹平。全凭出发前记下的那几个地标,她在一片混沌中艰难辨认方向。
面馆的招牌果然还在。红底白字,已经被冰雪覆盖得面目全非,只有“面”字那个轮廓还能勉强认出来。对面那家邮政储蓄银行的绿色招牌也歪了,耷拉在门框上,像一面投降的旗帜。
“公交站牌呢?”她在脑中问。
林砚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再往左走大概三十步。我摔下去的地方旁边有个花坛,方形的,边沿是大理石。”
林薇照做。果然,在积雪中摸到了一块冰冷光滑的边沿。花坛已经被雪完全掩埋,只剩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她蹲下身,开始徒手挖掘。手套很快就被冰雪浸透,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咬紧牙关,一层一层地刨。
大概挖了十几厘米深,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柔软的、被冻得硬邦邦的物体。是一截袖子。
“找到了。”她喘着粗气,加快速度,把周围的雪全部扒开。
林砚的身体侧躺在花坛边,已经被冻得发青发紫,脸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他的姿势僵硬得不像话,四肢蜷缩着,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林薇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气流。但胸膛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间隔很长,频率极低,像是身体在极端低温下开启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林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对着意识中的他喊。
“……能。”他的回应迟缓了很多,语气里透着浓重的倦意,“外面好冷。我快撑不住了。”
“别睡。”林薇厉声道,一边把腰带解开,试图把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你要是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跟我说话。”
她用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具僵硬的躯体从雪堆里拖出来。林砚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死沉死沉,冻硬之后更是一点都不好搬。她咬着牙,半拖半扛,把他往来的方向带。风雪灌进嘴里,像在吞咽碎玻璃。
“你……为什么来救我?”林砚在她脑海中问,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台。
“因为你这个累赘要是死了,我可能也活不成。”林薇没好气地说,“别问了,省点力气。”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全部原因。但她不会承认的。
回程比来时更慢。多了一个人,雪又越下越深,她的体力在急剧流逝。好几次她差点跪下,膝盖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空间里的物资帮不上太大的忙,她只能不断从里面取出热水灌两口,维持着最后一点体温和意识。
“左边有栋楼。”林砚忽然说,“红砖的,六层。一楼窗户没关,我摔下去之前注意到的。先进去躲一躲,你这样走不到天黑。”
林薇抬眼望去,果然在白茫茫中隐约看到一栋红砖居民楼的轮廓。她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把林砚拖进了那扇敞开的窗户。
楼里比外面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风。但温度也远远低于冰点,墙上挂满了霜花。这户人家早已人去楼空,家具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灰。林薇把林砚放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又从空间里取出两床棉被把他裹严实。然后她瘫坐在地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空间里的林砚——那个“意识体”——也终于不再说话,大概是维持这种联系本身就消耗着他仅剩的精力。
她坐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强撑着站起来,在屋里翻找了一遍。运气不错,厨房柜子里有一袋没开封的面粉、几包方便面,还有一小桶凝固的食用油。冰箱早就没电了,但里面冻得比外面还硬。她找到几根冻得铁棍似的香肠和两盒牛奶。全部收进空间。
回到客厅时,她看向沙发上的林砚。他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被子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温度。嘴唇的青紫色在缓缓消退,眼皮似乎在微微颤动。
“林砚。”她喊。
沙发上的人没有反应。
“林砚!”她又喊了一声,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
空间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意识体动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茫然。“我……好像能感觉到身体了。”他说,声音很轻,“手指……很疼。”
疼是好事。疼说明血液循环在恢复。
林薇松了口气,靠着墙壁坐下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
“你的身体。你总不能一直躺在这里。这里没有任何补给,你撑不过两天。”
林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苦笑道:“我还有得选吗?你在哪,我就在哪。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收留我的话。”
林薇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物资有限,一个活人就是一张嘴,就是每天额外消耗的热量和食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暴露的风险。理智告诉她,把他放在这里,给他留几天的食物,然后离开。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但她想到刚才路上那三个小时,想到风雪里一个人扛着另一个人的重量,想到那个灰色空间里除了物资之外终于有了一个会说话、会回应她的存在。
“跟我回去可以。”她睁开眼,语气冰冷,“但有规矩。”
“你说。”
“第一,空间里的东西归我管。你要拿什么,必须先问我。第二,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个空间的存在。第三……”她顿了顿,“你负责守夜。我睡的时候你盯着,你睡的时候我盯着。轮班。第四,找到任何资源,都要上交。包括你自己的背包。”
沙发上的林砚虚弱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透过灰色的虚空传到她脑海里,显得不太真实。
“全部接受。”他说,“还有吗?”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
“暂时就这些。”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被冻伤得不成样子的脸,“欢迎来到我的合租房。别让我后悔。”
她伸出手,按在他的额头上。空间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
就在这时,她脑海中那灰色的空间边缘,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亮光。
和之前的灰色雾气不同。那道光是蓝色的,冰冷,清透,一闪即逝,仿佛来自极远极远的地方,透过层层迷雾刺穿了进来。
林薇的手僵在半空。
林砚也看到了。
他抬起头,脸色骤变:“又是那种感觉……跟我摔进雪里之前看到的一样。”
“蓝色。”林薇低声说。
“蓝色。”林砚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同样的不安,“你说……那边有人吗?”
风雪拍打着窗户,像无数只手在叩门。
林薇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攥紧了林砚的袖口。
那道蓝光消失后,空间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感,像是一根线,从她这里延伸出去,穿过灰色的迷雾,通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对讲机。两个人各拿一个,调到相同的频道,就能通话。但如果同时有第三个人调到这个频道呢?
那就会变成三方的通话。
甚至可能是所有人的。
她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林砚,又看了看灰色空间里那道若有若无的蓝色痕迹。
她有一种预感。
这个末世,远比她想象的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