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薇几乎没有睡。
她把沙发让给了林砚，自己缩在客厅另一头的单人椅上，裹着两层羽绒服，怀里抱着短刀。窗外的暴风雪没有一丝减弱的迹象，风声像某种巨大生物的低吟，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进来。
空间里那道蓝光消失之后，什么都没有再发生。灰色的雾气重新填满了整个视野，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一闪只是她的错觉。但林薇知道不是。林砚也看到了，他们两个人的感知同时捕捉到了同一个异常，这不可能是巧合。
凌晨时分，林砚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
那不是普通的寒冷颤抖，而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抽动，整个人在沙发垫上弹动，牙齿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薇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冲过去按住他的肩膀。隔着羽绒服她都能感觉到那股来自身体深处的寒意，像他的核心温度正在往一个危险的方向跌落。
“林砚！”她喊了一声。
意识空间里，蜷缩着的林砚同样在发抖，整个人缩成更小的一团，呼吸急促而紊乱。他艰难地回应：“我……控制不住。身体在外面好像……在把什么东西往外推。”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感觉像是……身体在排斥什么。”
林薇的脑子飞速转动。失温症到了后期，身体会进入一种反常脱衣的状态，那是死亡临近的信号。但林砚的情况不一样，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这反而是身体还在努力产热的标志。换句话说，他在和什么东西做对抗。
她做了个决定。
从空间里取出那条唯一的热水袋，把保温杯里最后一点热水灌进去，塞进林砚羽绒服的胸口。然后她又翻出急救包里仅有的两支葡萄糖注射液，掰开他的嘴，一点一点灌进去。林砚的吞咽反射很微弱，大半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好歹咽下去了一些。
“空间里待着。”她在脑中对他命令道，“别出来，别乱动。”
“我没有乱动……”他的声音迷糊得很，像半梦半醒之间的人，“我只是……冷。”
林薇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从空间里取出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塞进自己嘴里，干嚼着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开始在这间屋子里翻找能烧的东西。
很快她在卧室的衣柜里找到了一堆旧衣服和被褥，都是没来得及带走的。她把它们拖到客厅，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堆成一堆。又在厨房找到一把打火机，虽然里面的气已经所剩不多，但还能打出火星。
她撕了几条旧床单，裹在木制家具的腿上，点燃。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的空间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温暖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她只允许自己享受了那一瞬间，然后立刻回到林砚身边，把他往火堆旁边挪近了一些。
火在烧。在零下四十多度的环境里生火，无异于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火把，告诉所有可能存在的危险——我在这里。
但林薇顾不上了。
她的空间里存着足够她一个人撑很久的物资，但她现在多了一个人。一具冻伤严重、急需热量和药物的躯体。如果不尽快让他恢复，他就会死。他死了，那个共享空间会怎样，她不知道，也不敢赌。
火堆热起来之后，林砚的身体渐渐不再抖得那么剧烈。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脸色从青白慢慢转向蜡黄，像是冻伤后恢复了血色的病人。林薇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依然很低，但至少没有继续往下掉。
她靠回椅子上，把短刀搁在膝盖上，盯着那堆火发呆。火光照在她眼睛里，跳动着，像某种活物。
“林薇。”空间里的林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其实可以不管我的。”
她没有说话。
“你把我丢在外面，我自己大概率撑不过今晚。空间还是你的，没人和你抢。”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为什么要救我？”
林薇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
“你知道一个人待了两个月是什么感觉吗？”她问。
林砚沉默。
“刚开始还觉得挺好。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躲。不用跟人抢，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提防背后捅刀子。”她顿了顿，“但时间久了，你开始跟自己说话。开始觉得墙壁有表情，风声有含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只是不知道而已。”
她转头看向沙发上那张苍白的脸。
“我不是为了救你。我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
空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苦，但确实在笑。
“那我们现在算是什么？”他问，“两个确认自己还活着的人，合租一个灰色仓库？”
“算是。”林薇把目光收回，重新投向火堆，“所以你最好别死。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你要是死了，我会很麻烦。”
林砚没有再接话。但空间里那个蜷缩的身影缓缓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松了什么。
火继续烧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薇的意识开始模糊，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强撑着睁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暴风雪好像小了一点。
就在这时，空间中那道蓝色光芒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它不再是转瞬即逝的一点，而是一条微弱却稳定的光带，从灰色雾气的深处延伸出来，像一条发光的丝线，横亘在空间边缘。林薇的“视线”被它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看去。
然后她看到了。
在那条蓝色光带的尽头，灰色的雾气正在缓缓向两边退去，露出一个极为模糊的轮廓。那是一扇门的形状。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了蓝色的光。
有人。在门的另一边。
林砚也坐了起来，盯着那扇模糊的门。他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
“这次比之前都清楚。”他说，“你觉得……它会不会自己打开？”
林薇正要回答，那扇门的轮廓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另一边，推了一下。
她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然后，门缝里传出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被灰色雾气削去了大半，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一个人声，带着颤抖和不确定的语调，像极了林砚第一次在对讲机里的那种语气。
“……有人吗？”
林薇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短刀握紧在手里，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沙发上的林砚也坐直了身体，面色凝重地看向那片虚空。
火堆噼啪作响。
那扇门没有打开，但门缝里的蓝色光芒变亮了。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更清晰了一些：“有人吗？我这里……很冷。”
林薇盯着那扇若隐若现的门，喉咙发紧。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