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动。
她的手死死攥着短刀,指关节发白,眼睛盯着空间中那扇若隐若现的门。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回响。
“有人吗……我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沙哑得厉害,尾音在发颤。林薇听得出来那种颤法,和之前的林砚一模一样,是身体在低温中撑到极限后不受控制的抖动。
沙发上的林砚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在等她的决定。
“别出声。”林薇在脑中对他低声说。
她缓缓走近那扇门,在距离它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门缝里的蓝光映在她意识中的面孔上,冷而干净。她可以透过那道缝隙隐约看到另一边的景象——同样是灰色的雾气,但色调偏蓝,而且比他们这边的雾气要稀薄得多。雾气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蜷缩在地上的人影。
“你能看到我这边吗?”林薇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稳定,不带任何情绪。
那边的声音骤然停了。
几秒的寂静后,那个女声重新响起,带着明显的激动和难以置信:“谁?谁在说话?你能听到我?”
“能听到。”林薇说,“你先别激动,回答我的问题。你能看到我这边的景象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女声说:“我看到……灰色的雾。还有一点光,蓝色的。其他什么都看不到。”
林薇皱了皱眉。她能隐约看到对方那边的轮廓,但对方看不到她。这种连接似乎是不对等的,或者说,她这边的空间处于某种更“中心”的位置。
“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周围什么情况?”她继续问。
“我叫沈遥。”那个女声快速回答,像是怕她突然消失,“我不知道这是哪。我之前在城南的一个地铁站里躲着,后来摔了一跤,然后就到了这个地方。一片蓝色的雾,什么都摸不到。我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久,没有吃的,没有水。我以为我要死了。”
城南地铁站。和他们隔着整座城市。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林砚。他也皱着眉,显然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沈遥。”林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现在身体什么感觉?”
“冷。特别冷。”沈遥的声音又抖了起来,“但我还能动。我的意思是……我好像能感觉到我外面的身体。很疼。”
这和林砚当时的情况不太一样。林砚进来的时候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沈遥却能。这意味着她在现实中的处境可能比林砚当时好一些,至少她的意识还连着身体。
林薇做了一个快速判断。
“你听我说。”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现在在一个类似……共享空间的地方。不止你一个人有这种东西。我这里也有。但它不能用来取暖,也不能让你恢复体力。你需要先想办法让你的身体动起来。”
“我的身体……我试过。眼皮睁不开,手指头也动不了。”
“那就先保存体力。别乱动,别消耗。”林薇说着,从空间里取出一瓶水和几块压缩饼干。她犹豫了一秒,然后走到那扇门旁边,把东西放在地上,朝门缝的方向推了推。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门是关着的,东西未必能过去。但下一刻,那瓶水和饼干凭空消失了。
那边传来一声惊呼,然后是急促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林薇退回原位,靠着无形的灰色墙壁坐下来。她忽然觉得很累,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消耗同时涌上来。火堆还在烧,但能烧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她必须在天亮之前做出下一步的决定。
“林砚。”她在脑中喊。
“嗯。”
“你觉得她可信吗?”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但她进来的方式和我的很像。都是身体在外面出了意外,意识掉进来。如果这是个陷阱,那这个陷阱的制造成本也太高了。”
“你说你进来之前看到过蓝光。”林薇说,“她说她周围是蓝色的雾。你当时看到的,是不是就是从她那边透过来的?”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点头。“有可能。她比我更早进来。如果她的空间比我先连接到这边,那她那边可能一直是这种蓝色状态。”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挖雪时留下的泥垢和冰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遥。”她重新开口。
那边已经吃完了东西,呼吸平稳了一些。“嗯?”
“你周围有没有看到别的东西?除了蓝色的雾之外,有没有别的颜色?或者别的光?”
沈遥沉默了几秒。“有。”她说,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有时候我能看到一点点别的颜色。绿色的,很暗。在很远的地方,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我一直以为是我眼花了。”
绿色。
林薇和林砚同时僵住了。
如果说蓝色对应沈遥,灰色是他们自己,那绿色又是谁?
三个人。至少三个人,甚至更多。每个空间有不同的色调,每个空间里可能有一个人。而这些空间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互相连接、互相渗透。
她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传声筒游戏。一根线连着两个纸杯,两个人隔着距离说话。但如果有人把很多根线缠在一起呢?所有的声音都会搅成一团。
现在他们就是那些被缠住的纸杯。
“你在哪?”沈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恳切,“你能不能……把我弄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林薇闭上眼。
她能吗?她连林砚的身体都是靠挖雪挖出来的,沈遥在城南地铁站,隔着更远的距离,更复杂的地形,她现在的体力连走到那里都成问题。更不要说,把沈遥弄出来之后怎么办。三个人挤在一个庇护所里?物资消耗翻三倍?
但如果不管她,那个绿色的存在呢?如果空间之间的连接越来越紧密,最终所有人都能看到彼此,甚至能穿过那扇门,那现在把人拒之门外,到时候又怎么面对?
她睁开眼。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帮你。”她实话实说,“我需要先确认你的身体在什么位置,状态怎么样。这可能需要时间。”
“我等。”沈遥立刻说,“只要能活着,我什么都能等。”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让林薇意外的东西。果决,冷静。不像是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该有的反应。她刚才的颤抖和恐惧似乎消退得很快,在确认有人回应之后,她迅速稳住了自己。
林薇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火堆烧到了最后一点余烬,红光在地面上跳动着,像垂死的星辰。她看了看窗外,雪似乎更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那是极夜之后短暂的白昼,虽然只有几个小时,但至少能让人看清路。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关节。沙发上的林砚还在睡,呼吸均匀,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空间里的意识体也安安静静地蜷在角落,像个睡着了的孩子。
她走到窗边,把结满冰花的玻璃擦出一小块清晰的视野。外面的世界一片银白,被风雪打磨得平滑而陌生。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东西。
远处的楼顶上,有一个黑色的点。很小,如果不是她刻意远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此刻她盯着那个黑点,后脊缓缓升起一阵凉意。
那个黑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