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站在窗边，手指还按在刚擦出来的那一小片玻璃上，目光死死锁住远处楼顶那个黑点。它在缓慢移动，方向不确定，像是在原地徘徊。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和残余的风雪，她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一个人，一只动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缓缓收回手，退后半步，让窗帘重新遮住视线。
“林砚。”她压低声音，同时用意识喊了一声。
沙发上的林砚立刻睁开眼。他的反应比昨天快了很多，身体虽然还在恢复，但警觉性已经上来了。他撑着沙发扶手坐起身，脸色凝重地看向她。
“怎么了？”
“外面有东西。”林薇简短地说，“远处楼顶上，黑色的，在动。”
林砚没有多问，直接翻身下地。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走路的时候左腿明显不太利索——那是冻伤留下的后遗症，短时间内好不了。但他还是尽量放轻脚步，走到窗边，顺着林薇示意的方向看出去。
那个黑点还在。它在楼顶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消失在了建筑的背面。
“人形。”林砚低声说，“动作像人。”
林薇点了点头。她也看出来了。那个移动的方式和幅度，只有两条腿的人类才能做出来。但问题在于，在这种天气里，一个人单独出现在楼顶，没有任何光源和庇护措施，本身就极不正常。
“会不会是沈遥？”林砚问。
林薇摇头。“沈遥在城南地铁站。那边离这里至少十五公里。而且她的身体状态不可能让她爬到楼顶去。”
“那会不会是……那个绿色的？”
林薇沉默了一瞬。空间里那个绿色光点确实存在，但他们完全不知道对方的情况。如果绿色空间里的人也醒了，也发现了这些连接，也在寻找他们呢？
“先离开这里。”她做了决定，“火堆灭了之后会留下痕迹，烟灰和烧焦的气味在这种环境里扩散得很慢，很容易被追踪。我们必须在天完全亮之前走。”
她迅速行动起来。先把火堆的余烬用雪彻底浇灭，然后将烧剩的残骸塞进空间。地上的灰烬也用破布擦干净。做完这些之后，她清点了一下空间里的物资，在脑子里列了个单子。
食物还够她一个人吃两个月，加上林砚大概能撑一个月出头。水比较紧张，大部分是靠融雪煮沸获得的，空间里能直接饮用的存货只剩不到十升。药品尤其短缺，冻伤膏只剩下半管，感冒药和消炎药也只有几板。
如果再加上沈遥，物资消耗会更快。但沈遥有她自己的身体在外面，如果能把她救出来，三个人至少能互相照应。前提是，沈遥值得信任。
“走吧。”她背上背包，把短刀别在腰后，看了一眼林砚，“你走得动吗？”
“走不动也得走。”林砚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腿，疼得皱了皱眉，但还是站稳了，“你说往哪走？”
“先去城南，找沈遥。”林薇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边走边看看那个黑影会不会跟上来。”
他们从窗户翻出去，踩进齐膝深的积雪里。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但暴风雪转为更细密的冰晶，打在脸上像细碎的砂砾。林薇走在前面开路，林砚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她时不时回头看那个楼顶的方向，黑点没有再出现。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薇忽然停下脚步。
“林砚。”她声音很轻。
“嗯？”
“你看左边那栋楼。”她抬了抬下巴。
那是一栋七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在三楼的一个窗台上，她看到了一串脚印。那脚印很新，边缘锐利，没有被风雪覆盖。而且方向是从窗外朝里，像是有人从外面爬进了那扇窗户。
林砚也看到了。他的表情变得紧绷。
“刚才那个黑影。”他说。
林薇点头。她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自己来时的方向。雪地里只有她和林砚的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在白色中格外清晰。
如果那个黑影跟着他们，用不了多久就能追上。
她加快了脚步。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那个人能在暴风雪里活动，能在楼顶之间移动，说明他装备精良，体能充沛，而且对这座城市非常熟悉。这样的人如果是敌对者，她和林砚几乎没有胜算。
“沈遥。”她在脑中喊了一声。
那边很快回应：“我在。”
“你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能看到什么新的东西吗？”
沈遥顿了一下。“蓝色的雾好像在变淡。刚才我还能看到你那边的一点光，现在越来越模糊了。”
林薇心里一沉。连接在变弱。如果蓝雾完全散去，沈遥就会彻底从她的意识空间中消失，她将失去与沈遥的所有联系，也无法再定位她的身体位置。
“沈遥，你听着。”她加快语速，“我需要你描述你在地铁站的具体位置。哪一个出口，附近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越详细越好。”
沈遥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迫，声音也紧张起来：“三号线，城南大学城站。B出口。出去之后正对面有一个工商银行。旁边是一排小吃店，我摔下去的地方在小吃店后面的消防通道里。那里有一个铁皮雨棚，我是在雨棚下面摔进雪里的。”
林薇把这些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城南大学城站，离她现在的位置至少有十二公里。以她现在的体力，带着一个冻伤刚恢复的林砚，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我现在过去。”她说，“你想办法让你的身体保持清醒。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还有救。”
“我知道。”沈遥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谢谢你。”
林薇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林砚忽然低声道：“林薇。”
“怎么了？”
“后面。”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明显的紧绷，“大概三百米，楼顶。”
林薇回头。
那个黑影又出现了。它站在一栋楼的边缘，身体轮廓被灰白的天光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边。它正对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他们。
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那个黑影抬起手，做了一个动作。距离太远，看不清楚，但那个手势像是在指向某个方向。指向他们，或者指向城南，或者别的什么。
然后它纵身一跃，消失在了楼顶的另一侧。
“它走了？”林砚问，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林薇没有回答。她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楼顶边缘，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那个黑影没有攻击他们。它跟了一段路，做了一个手势，然后离开了。如果它想伤害他们，刚才在楼顶的时候就可以动手。如果它想跟踪他们，没必要暴露自己的位置。
所以它是在传递信息。
她想起了空间边缘那抹绿色。
“林砚，”她低声说，“那个绿色的空间，你觉得……有没有可能不是敌人？”
林砚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像无数个未解的问号。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以前看过一个说法。在极端环境里，人类有两种反应。要么互相残杀，要么抱团求生。大多数人是第一种，但总有人是第二种。”
林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走吧。先去接沈遥。”
她没有回头再看那个楼顶，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那个黑影真的在帮他们，迟早会再出现。到时候，她需要准备好面对任何一种可能。
空间里，那扇蓝色的门忽然又亮了一下。沈遥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这一次不再是求助的语气，而是带着某种新的紧张感。
“林薇，你刚才说让我描述地铁站的位置……你猜怎么着？我在雨棚下面看到的东西，雪地上，有一行脚印。”
林薇脚步一滞。
“脚印？什么方向的？”
“朝着雨棚的方向来的。而且——”沈遥顿了一拍，“旁边还有一顶黑色的帽子。那种带护耳的，军用的。”
林薇缓缓闭上眼睛。
那个黑影，去过城南地铁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