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雪势渐渐小了。
天光在十点左右短暂地亮起来过一阵，灰白色的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那是极寒末世里唯一能算作“白天”的时段，持续不到三个小时，然后天色会重新暗下去，气温进一步骤降。林薇必须在入夜前赶到城南大学城站。
林砚的腿在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反而好转了一些。冻伤后的组织在活动开后血液循环加快，虽然每走一步还是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拖慢速度。他走在林薇右后方半步的位置，沉默寡言，偶尔回头观察身后的情况。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沈遥。”林薇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脑中喊一声，确认连接还在。
沈遥每次都回应，但声音一次比一次模糊。蓝色的雾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那扇门的轮廓已经从清晰变得朦胧，像一幅被水浸透的画在慢慢模糊。林薇能感觉到连接在变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逐渐松弛，随时可能断开。
她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条被积雪封死的商业街时，林砚忽然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用手套拨开一片雪地，露出底下的沥青路面。那里有一个清晰的鞋印。尺寸很大，鞋底的纹路是锯齿状的防滑纹，踩得很深很实。鞋印边缘利落，没有被风雪侵蚀过，说明是在不久前留下的。
“军靴。”林砚说，“而且他走得很稳。没有犹豫。”
林薇站在他身边，目光顺着那串鞋印延伸的方向望去。它们沿着商业街的遮阳棚下方一路向南，消失在街角拐弯处。和他们要去的方向一致。
“他在领路。”林薇低声说。
林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那个帽子也是。”他说，“沈遥在雨棚下发现的军帽，和这串鞋印。他去过沈遥那里，而且比我们早。”
林薇的脑子里迅速拼出一个画面。那个黑影在暴风雪中来去自如，先去了城南地铁站找到了沈遥的身体，留下了一顶帽子，然后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做出那个指向城南的手势，再一路留下鞋印引导方向。
他在帮他们。
但他为什么不直接现身？
她想起了空间边缘那个绿色的光点。如果那个人就是绿色的拥有者，如果他已经能够自由地在空间中移动，甚至可能已经部分掌握了空间的能力，那他完全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联系他们。除非他无法做到。
就像林砚只能从空间里取东西不能放，而她自己只能放不能取一样。每个空间的主人可能都有各自的能力限制。那个绿色空间的人，也许他的能力就是“穿行”或者“引导”，但他无法直接和他们对话。
这是她目前能做出的最合理推断。
“走吧。”她对林砚说，“天黑之前必须到。”
接下来的路走得更快。鞋印每隔一段就会重新出现，有时是在翻倒的汽车顶上，有时是在被雪掩埋的台阶上，总在前方若隐若现地指引着方向。有了这些标记，他们在雪中辨认路线的效率大幅提升。
下午两点左右，天色开始重新暗下来。气温骤降了将近十度，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唇就凝结成冰晶，簌簌地落在地上。林薇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视野边缘开始出现模糊的白斑。那是低温下视觉疲劳的正常反应，但持续下去会发展成雪盲。
就在这时，沈遥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棉花。“林薇……我看见光了……”
“什么光？”
“蓝色的。在雾的边缘。有个人……站在那里。”
林薇的脚步猛地停住。
“什么样的人？”
沈遥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辨认。“看不清。只能看到轮廓。穿着很厚的衣服，很高。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我。”
林薇转头看向林砚。他也停了下来，显然通过空间听到了同样的话。
“蓝色雾里有人。”林薇简短地告诉他。
林砚的脸色变了。“是那个黑影？”
“不确定。但沈遥说对方站着没动，在等她。”
他们离城南大学城站还有大约三公里。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要四十分钟。但空间里的蓝雾随时可能彻底消散，一旦连接断开，沈遥就会从他们的意识中完全消失，他们也将失去定位。
“沈遥，”林薇快速说，“你听我说。你现在能看到那个人，说明你的空间还连着这边。待着别动，保持清醒。你身体那边的状态怎么样？雪有没有压住你的口鼻？”
“没有。”沈遥说，语气里有一种强行维持的镇定，“我侧躺着的，脸朝外。呼吸没问题。但是腿没知觉了。”
腿没知觉是冻伤严重的信号。如果不尽快把她从雪里挖出来，她可能面临截肢的风险。
林薇咬着牙继续往前走。三公里。四十分钟。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刀刃上。
走到城南大学城站附近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灯早就灭了，整条街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他们靠着手机最后一点残存的电量照明，微弱的光柱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有限的光圈。工商银行的招牌在黑暗中只是一块模糊的灰色矩形。
“B出口在哪？”林薇在脑中问。
“往左。小吃店后面。你们应该能看到一个消防通道的铁栅栏。”
林薇举着手机向左照去。果然，在两家被雪埋了一半的店面之间，有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段铁皮雨棚，已经被积雪压弯，几乎贴到了地面。雨棚下方，她隐约看到一堆不自然的隆起。
她冲了过去。
徒手挖掘比上次更困难。雪在低温下变得像砂砾一样硬，她的手套很快就被磨破了，指尖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林砚也跪在旁边帮忙，两人像两只刨坑的动物，疯狂地扒开那层冰冷的外壳。
终于，她的手碰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是一条手臂。她继续往下挖，露出了沈遥的脸。
出乎意料的是，沈遥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音。她还活着，而且意识清醒。林薇看到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冰壳，但冰壳下面露出的皮肤颜色比林砚当时好很多。她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深绿色的，款式很旧，但非常厚实。那件大衣将她上半身包裹得严严实实，帽子扣在头上，只露出脸来。
这正是为什么沈遥还活着。
有人在她身上盖了这件大衣。
林薇回头看了一眼林砚。他也看到了那件军大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空间里，沈遥的意识体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回应：“你来了……”
然后蓝雾彻底消散了。那扇门合上了，光芒归于沉寂。空间重新变回了一片纯粹的灰色。
林薇把手伸到沈遥的腋下和膝盖弯处，将她从雪坑里抱了出来。沈遥的身体轻得不像话，像一捆被冻干的柴火。她把她递给林砚，自己转身环顾四周的黑暗。
那个黑影没有再出现。但雪地上的鞋印还在，就在她刚刚挖开的雪坑旁边。鞋印很新，比之前的都清晰，像是几分钟前才留下的。鞋印的主人曾经站在这个位置，低下头，看了沈遥很久。
然后他给沈遥盖上大衣，转身离开。
林薇盯着那串离开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黑暗中看不到的地方。
她对着那片黑暗，轻轻说了一句：“谢谢。”
没有回应。但她感觉空间边缘那个绿色的光点微微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
然后也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