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就近找了一间学生公寓。
大学城站附近有一片六层高的老式宿舍楼，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此刻全部被冰封成了灰白色的雕塑。林薇选了最靠里面的一栋，一楼的窗户同样半开着，看样子是之前有人从这里撤离过。她先把沈遥从窗口递进去，然后自己和林砚翻窗进入。
公寓里面比外面好不了多少，温度也就在零下二十度左右徘徊。但至少没有风。林薇把沈遥放在客厅的沙发上——这间屋子的沙发比她之前那个庇护所里的还要破旧，弹簧都塌了，但总比冰冷的地板强。她迅速从空间里取出两床棉被将沈遥裹起来，又把最后半管冻伤膏挤出来，涂在她小腿和脚踝的位置。那里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按下去几乎没有弹性，是重度冻伤的迹象。
沈遥全程醒着。她的眼睛跟着林薇的动作转动，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不用……浪费药。我知道我的腿什么情况。”
“闭嘴。”林薇头也不抬，“你是医生？”
“不是。但我摔下去之前是校游泳队的。我见过冻伤。我队友的脚趾头冻黑了，后来截掉了。”
林薇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沈遥一眼。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圆圆的，被冻得通红开裂，但眼睛很亮。即使在现在这种情况下，那双眼睛里也没有恐惧。她在冷静地评估自己的伤势，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你的脚趾现在还有感觉吗？”林薇问。
沈遥试着动了动脚趾，眉头紧皱。“左脚大脚趾有感觉。其他的……说不上来。像被什么东西包着，很重。”
“那就还有救。”林薇把棉被掖好，让她靠着沙发扶手坐起来，“我去烧点热水。”
她转头看向林砚。他已经自觉地开始检查这间屋子，拉开每一个抽屉和柜子。在厨房里找到了一小袋没开封的挂面和几个干瘪的土豆。他举起来给林薇看了看，她点头示意他收好。她则从空间里取出一口小锅和几根蜡烛，在客厅角落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没有燃料，她只能撕了几件旧衣服点燃，把锅架在上面融雪。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沈遥的目光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盯着那团小小的火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火了。”她轻声说。
林薇把热水倒进杯子里递给她。沈遥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林薇帮她托着杯底送到嘴边。她小口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歇几秒。
“你身上的军大衣，是怎么回事？”林薇在她喝完水后问道。
沈遥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那个人。”
“什么样的人？”
“高。非常瘦。脸看不清，戴着帽子，黑色的。”沈遥回忆着，“我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有人走近。我以为我完了。在这种天气里，能遇到一个活人，要么是来帮你的，要么是来抢你的。但他没有动我。他蹲下来看了我很久，然后把大衣脱下来盖在我身上，又从包里拿出帽子放在我旁边。然后就走了。”
“一句话都没说？”
“说了。”沈遥顿了顿，“他就说了一个字。他说‘等’。”
等。
林薇和林砚对视了一眼。
“他让你等我们。”林砚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沈遥点点头。“我当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是让我等死。但我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种刻意的镇定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出现了微小的动摇，像是好不容易砌起来的墙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杯口氤氲的热气里，没再说话。
林薇没有追问。她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结霜的玻璃看向外面。夜色浓稠得像墨汁，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的意识不自觉地探向空间边缘，那里依然是一片灰色，绿色的光点沉寂着，没有任何反应。
“林砚，”她在脑中问，“你那边能感觉到什么吗？”
林砚正坐在厨房门口，用一把找到的小刀削土豆皮。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脑中回应道：“感觉不到。但我觉得他还在附近。那些鞋印太新了。他可能就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
“那他为什么不出来？”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出不来。也许他的身体也在某个地方被困住了，只能靠这种有限的方式活动。”
“就像你当初只能待在我的空间里。”
“对。”
林薇收回视线，回到火堆旁坐下。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她把挂面掰碎了扔进去。没有调料，但热腾腾的面汤在此时此地已经是奢侈的享受。她盛了三碗，端了一碗给沈遥。沈遥接过去，这次手稳了很多。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认真对待每一根面条。
吃完之后，沈遥靠在沙发上，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什么关系？”
林薇和林砚同时愣了一下。
“合租。”林薇说。
“同病相怜。”林砚几乎同时开口。
沈遥看看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行吧。那我也算住进来了。有规矩吗？”
林薇看了她一眼。“有。第一，空间的东西归我管。第二，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事。第三，轮班守夜。第四，找到的资源上交。第五……”
她想了想。
“第五，别问那个黑影的事。我还没想清楚。”
沈遥点头，干脆利落。“接受。”
夜深了。林砚守第一班，他坐在窗口的位置，背靠着墙壁，目光警觉地盯着外面的黑暗。林薇蜷缩在沙发另一头，裹着羽绒服闭上眼。沈遥睡在沙发中间，被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林薇没有睡。
她闭着眼，意识沉入空间。灰色的雾气平静无波，像一片凝固的海。她一点点地扫视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她囤积的物资、那口锅、剩下的半袋面粉、几瓶水。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空间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在灰色雾气的最深处，极其微弱地，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屏住呼吸，凝神去看。灰雾像被什么搅动了，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非常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有一点极淡的绿色光芒，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然后那个光点动了一下。朝着她的方向移了一小段距离，又停下来。像是在试探，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墙壁，轻轻叩了两下。
林薇想起沈遥的话。那个男人说了一个字。
等。
她在心里默默回了一个字。她不知道对方能不能接收到，但她还是回了。
“好。”
那个绿色光点闪了一下，然后缓缓退回灰雾深处，消失不见。
空间重新归于平静。
林薇睁开眼。窗外依然是浓稠的黑暗，风声低回。林砚坐在窗口的剪影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哨兵。沙发中间的沈遥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呓语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她把视线重新投向天花板，在黑暗中盯着那些裂缝和霜花。
三个人了。还有一个在暗处。
灰色的空间正在变得拥挤。而她不知道，这种“拥挤”带来的究竟是更大的生存机会，还是更大的危险。
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这是她在这两个多月的极寒中，第一次觉得这个事实比物资更让她安心。
